老板女儿把我从主任贬到车间,工资从4万跌至6000,我立刻辞职。人事部反复确认了五遍,说:“你确定?”我没有丝毫迟疑,当场点头给出肯定答复。
我在鸿达精工干了十二年。从二十三岁大专毕业进厂,操作数控车床开始,一路做到工段长,再竞聘上生产部主任。工资条上的数字从九百块涨到四万,熬了多少个通宵,废了多少把刀,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厂里那台德国进口的五轴加工中心,当初外商派来的调试工程师摆弄了半个月没搞定精度,我带着两个徒弟趴在上面三天三夜,最后把定位精度调到了零点零零五毫米。老董事长当年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你就是咱厂的定海神针。
老董事长去年肝癌走的。他闺女从美国回来接班,二十六岁,康奈尔大学酒店管理硕士,在曼哈顿一家精品酒店当过两年副总。一个管酒店的,回来管精密制造,上来头一件事就是把财务叫过去,问生产成本为什么这么高。财务把报表摊开,她直接翻到人工那栏,用红笔圈了三个人——车间主任老赵、技术部长周工,还有我。三个人的月薪加起来十二万,在她眼里,这是成本,不是价值。
她找我谈话那天,办公室空调开得特别冷。她中文夹着英文单词,问我能不能“优化一下生产流程”,把一些“非核心工序”外包出去。我问她具体指哪些工序,她说不出来,又补了一句——公司目前考虑调整管理层的人力结构,希望我能够“向下兼容”,去车间做技术指导,薪资按普通技工标准重新核定。我问重新核定是多少,她说六千。
六千。我在鸿达十二年,经手的产品良品率从百分之八十七拉到百分之九十九点六,每年给厂里省下的废料和返工成本超过三百万。你拿六千块钱打发我?
她可能不知道,我辞职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竞争对手那边的人事就把电话打到了我老婆手机上。不是猎头,是老板本人,亲自开车到我家楼下等我。我俩在车里聊了四十分钟,他说他那个厂子缺的不是管理,是一线能把人带出来的高手。他给我的不是岗位,是百分之十的利润分红,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我没摆谱也没端着,当场签了。隔天去新厂报到,车间里二十多个技工站在门口等我,其中一个老钳工说,陈主任,我们听说过你调的机床,比原厂精度还稳。我换了工装重新站到五轴机跟前,手一摸操纵杆,那种稳稳当当的感觉,比坐在主任办公室签日报舒服太多了。
人事部问我五遍“你确定”,我懂他们的意思。在他们眼里,一个干了十二年的中年人,背着房贷孩子还在上学,说辞职不过是一时冲动,晾两天自己就想通了。他们想等我自己回来,重新坐回那张主任的桌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我的手早就痒了,我想摸的不是签字笔,是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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