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万人,死亡率10%,8年契约到期再续、永远干到死。1874年,一个46岁的中国人站在秘鲁的甘蔗种植园里,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胞戴着脚镣在烈日下劳作。他拍下了这张照片,带回了大洋彼岸——不是为了留念,是为了替这些人讨一个说法。这个人叫容闳,中国第一个耶鲁毕业生。
故事要从1849年说起。
那一年,秘鲁政府通过了一部《华人法》,允许大规模引进中国劳工。听着像正经招工对吧?其实就是"卖猪仔"。一帮人贩子在澳门街头巷尾到处转悠,专挑不识字的农民和小贩下手,跟他们说:去南美干活,赚大钱,衣锦还乡。
这些人连秘鲁在地球哪个角落都不知道,揣着发财梦就签了8年契约,登上了驶向太平洋的货船。说是货船一点不夸张,因为船上装的就是"货"——活人。船舱拥挤、空气恶臭,疾病蔓延,还没到秘鲁就有一成人死在了海上。
1860到1870年间,从澳门出发的43000多人里,4600多人葬身大洋,再也没能踏上任何一块陆地。25年里,将近10万中国人就这样被运到了秘鲁。
到了秘鲁又怎样?超过九成华工被分进甘蔗和棉花种植园,剩下的去了一个更要命的地方——鸟粪岛。
你没听错,掏鸟粪。19世纪的秘鲁靠出口鸟粪当肥料发了大财,40年间挖出1200万吨,价值7.5亿比索。这些财富的背后,是华工每天在湿热恶臭的环境里挖4到5吨鸟粪,或者装满100推车。完不成?周末继续干。
逃跑?抓回来一顿鞭子,再给你铐上脚镣。最狠的是契约到期那一招:8年干满了,本该自由了吧?不好意思,老板会强迫你重新签约。一个8年接一个8年,直到把命交代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很多华工实在扛不住,选择了自杀。更有人在海上运输途中就集体暴动,宁可把船弄翻、全体葬身大海,也不愿意去当一辈子的奴隶。
这件事,清政府知道吗?说实话,一开始根本没人管。
转机出现在1872年。一艘叫"玛利亚露兹"号的秘鲁货船载着200多名华工驶向秘鲁,中途在日本横滨港停靠。一个受不了虐待的华工跳入海中,被英国水手救起。英国人一了解船上的情况,立马通报了日本政府。日方介入调查后,把所有华工全部释放。这事闹大了,成了国际事件。
也就是在同一年,有个人正带着中国第一批官费留学的小孩从上海出发去美国。他叫容闳,广东香山人,26岁从耶鲁大学毕业,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拿到美国大学文凭的人。他说服了曾国藩,让清政府同意派120名幼童赴美留学——后来的铁路工程师詹天佑,就在这批孩子当中。
1873年,秘鲁不死心,派专使葛尔西耶跑到天津来,想跟清政府签一份合法的招工条约。直隶总督让容闳参加谈判。秘鲁人先给容闳塞好处想拉拢他,又满嘴跑火车说华工在秘鲁过得挺好。容闳听完,直接当面回怼——他在自传《西学东渐记》里原话记载了这段对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贩卖华工在澳门天天都在发生,我亲眼见过无数次。
同胞被拐去关在小黑屋里,等运奴船一到就赶上去,强迫签约,送去古巴或秘鲁。到了那边像货物一样被公开拍卖,出价最高的人拿走。签的什么8年契约?到期了就逼着重签,就是要把华工变成终身奴隶。有的人在海上忍无可忍集体暴动,打不赢就全体跳海自杀。这些事我都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我告诉你,别指望我帮你签这种野蛮条约,我不但不帮,还要劝总督别跟你们签。"
这段话到今天读起来还是热血沸腾。一个在美国长大的中国人,站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对着外国使节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我的同胞不是你的牲口。
1874年,清政府派陈兰彬赴古巴实地调查华工受虐情况,容闳也参与了秘鲁方面的调查工作。他亲赴秘鲁,走进种植园,拍下了华工戴着镣铐劳作的照片,这些影像成为了外交交涉中最有力的证据。同年,中秘两国签订了《中秘通商航海友好条约》,秘鲁正式停止了苦力贸易。持续25年的"卖猪仔"终于画上了句号。
但故事并没有真正结束。
那10万被卖到秘鲁的华工中,只有几十个人选择回国。不是不想回,是对晚清那个烂到根子里的朝廷彻底失望了。他们留在了秘鲁,跟当地人通婚、扎根、繁衍。今天,秘鲁有中国血统的人超过300万,占全国人口十分之一以上。利马街头中餐馆遍地开花,秘鲁人管中餐叫"Chifa"——其实就是广东话"吃饭"的音译。
一百五十年前的苦难,长成了今天的根。那些戴着脚镣挖鸟粪的人没能等来衣锦还乡,但他们的后代活成了一个国家的一部分。容闳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大概没想到,他留下的不只是一张照片,而是一段不该被忘记的历史。
【主要信源】
《西学东渐记》,容闳,商务印书馆1915年中译本
《秘鲁华工史(1849—1874)》,瓦特·斯图尔特著,张铠、沈垣译,海洋出版社1985年版
《契约华工史》,吴凤斌著,江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