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絮语

布谷鸟的啼鸣穿透晨雾时，我正蹲在田埂上搓麦穗。青黄相间的麦芒扎得掌心发痒，新麦的清香混着泥土腥气在指缝间流转。远处传来铁器相撞的脆响，父亲蹲在磨刀石前，镰刀刃口映着初升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

芒种是麦穗低头的时节。前夜南风掠过麦田，整片原野便泛起金浪。麦秆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支竖琴同时拨动。七星瓢虫趴在穗尖，被风掀得翻个跟头，又固执地爬回原处。孩子们追着滚落的麦粒奔跑，草帽歪在脑后，露出晒得通红的后颈。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用麦秆编蝈蝈笼。他们说芒种前种的瓜最甜，芒种后插的秧最壮。碾麦场早已扫得溜光，只等新麦入场。铁匠铺的叮当声昼夜不停，新打的镰刀在墙根排成整齐的队列，木柄上还留着松脂的清香。

集市上热闹起来。竹扫帚、木杈子、草帽堆成小山，卖冰棍的推着自行车来回转悠，车铃叮铃铃响个不停。妇女们挎着竹篮买干粮，新麦面的馍馍还冒着热气。孩子们攥着捡来的麦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衣兜里塞满杏儿和桑葚。

暮色四合时，谁家院子里传来磨镰声。月光爬上磨刀石，在刃口上碎成银屑。父亲直起腰，把镰刀举到眼前端详，刀锋映出他眼角的皱纹。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眉户小调，混着蟋蟀的鸣叫，在麦浪里轻轻摇晃。

芒种是大地最饱满的时刻。麦穗垂首，是向土地致谢；南风低吟，是为丰收歌唱。人们踩着露水下田，又披着星光归来，把希望种进泥土，把收获装进粮仓。

夜深了，墙根的蟋蟀开始试音。我躺在竹席上，听见父亲在隔壁房间轻轻翻动农具。月光透过窗棂，在镰刀刃口上流淌成河。

明日，该开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