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手记读书
陆游的诗词选(一三七)
乌夜啼
金鸭馀香尚暖,绿窗斜日偏明。兰膏香染云鬟腻,钗坠滑无声。冷落秋千伴侣,阑珊打马心情。绣屏惊断潇湘梦,花外一声莺。
《乌夜啼·金鸭馀香尚暖》是陆游一首笔触细腻的闺情小令,与其后期豪放激昂的风格大相径庭。这首词的创作背景主要有两个关键点:
风格归因:陆游的诗风以豪放悲怆著称,但这首词风细腻婉约,因此主流观点认为这是他少年时期的作品。陆游本人曾表示,自己年少时受时风影响,写过这类作品,到中年后便深感后悔并加以批判。
时代影响:创作于南宋初期。当时的词坛受晚唐五代“花间词”影响,普遍热衷书写闺阁女子和男女之情,这为陆游早年创作这类词提供了社会背景。
这首词如同一幅工笔仕女图,上片描绘人物的精致容貌与慵懒姿态,下片则细腻地刻画了她百无聊赖的精神世界。整首词仅描摹“艳”情,不道“怨”字,而“怨”意却无处不在。
上片:慵懒妆成无人赏
上片渲染了华贵而慵懒的氛围。
“金鸭馀香尚暖,绿窗斜日偏明”一只镀金的鸭形香炉里,余香缭绕,暖意犹存;绿纱窗外,夕阳斜照,分外明亮。首句的“金鸭”暗示了主人公不凡的身份。后句“斜日”点明时间是午后,“偏明”的“偏”字为点睛之笔,它仿佛带着人的主观情绪,让那本可忽略的光芒变得格外刺眼,暗示了主人公内心的百无聊赖。(出处:后句暗用了晚唐方棫的诗意:“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长傍小窗明。”
关联比较:此情此景,与李清照笔下的“瑞脑消金兽”(《醉花阴》)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通过华美的物象来反衬深闺的孤独与无聊。)
“兰膏香染云鬟腻,钗坠滑无声”润发的香膏浸染着她乌黑浓密的云鬓,一只玉钗悄然滑落,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作者将镜头从环境聚焦到女子身上。“兰膏”的幽香与上句香炉的余香交织,烘托出闺阁的华贵。“香”字在两个句子中连续出现,从嗅觉上加强了闺房的氛围。“钗坠滑无声”的描写极为传神,词人通过一个细节,就将美人“醉心于心事”的慵懒、失神与孤独含蓄地表现出来。金钗落于地毡无声,也从侧面暗示了室内的奢华。
下片:幽梦惊破更添愁
下片转入女子内心的情绪刻画。
“冷落秋千伴侣,阑珊打马心情”一起荡秋千的伙伴被自己疏远,连平日喜爱的“打马”游戏,此时也提不起半分兴致。这里从正反两面描绘女子的无所适从。她不与女伴玩耍,是因为兴致全无;而对“打马”游戏的“阑珊”,则更深一层揭示了她空虚寂寞、对一切都感到索然无味的心理状态。“打马”是宋代流行的闺中游戏,在这里起到点明人物身份和时代背景的作用。
“绣屏惊断潇湘梦,花外一声莺”绣屏旁,一场前往潇湘与心上人相会的美梦,突然被花丛外一声清脆的黄莺啼叫惊断。前文铺垫的所有慵懒与无聊,在此处找到了原因:原来她正在梦中与心上人相会。莺声惊梦,不仅打断了美好的梦境,更无情地将她拉回孤独的现实中。此处“恼人”的黄莺,与唐代金昌绪《春怨》中的黄莺一脉相承。(“潇湘梦”暗用岑参《春梦》的典故:“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本词代表了陆游词风的另一面,细腻描绘女性生活,情感内敛含蓄。全词不直抒愁怨,而是通篇精心描绘人物的慵懒、无聊与华贵居所,让孤独愁绪在字里行间自然弥漫,终以“潇湘梦”轻轻点破。景物的华丽与心境的落寞形成强烈 “反衬” ;环境的安静与“钗坠滑无声”的细微声响巧妙 “映衬” ,更显闺阁幽深;对物的 “白描”与对心境的 “留白” ,共同造就了词作含蓄蕴藉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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