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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的诗词选（一三四）

汉宫春　

羽箭雕弓，忆呼鹰古垒，截虎平川。吹笳暮归，野帐雪压青毡。淋漓醉墨，看龙蛇、飞落蛮笺。人误许，诗情将略，一时才气超然。何事又作南来，看重阳药市，元夕灯山。花时万人乐处，敧帽垂鞭。闻歌感旧，尚时时、流涕尊前。君记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

《汉宫春》是陆游从抗金前线南郑被调回后方成都后，于宋孝宗乾道九年（公元1173年）春写下的悲愤之作。全词将上片对前线军旅生活的豪迈回忆，与下片对后方安逸景象的疏离感和壮志未酬的悲愤形成强烈对比，艺术张力十足。

乾道八年（1172年），陆游应四川宣抚使王炎之邀，在南郑（今陕西汉中）前线投身军旅，亲自参与了抗金的侦察、练兵等行动，这是他一生中最快意、最有希望实现报国理想的时期。然而好景不长。同年冬，王炎被调回京城，幕府解散。陆游也被改任为“成都府路安抚司参议官”，这是一个远离前线、有衔无事的闲职。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使得他初到成都时心中充满了愤懑与苦闷，这首《汉宫春》正是这种心境下的产物。

上片：壮怀激烈的军旅记忆“羽箭雕弓，忆呼鹰古垒，截虎平川”

手持羽箭，腰挎雕弓，在古垒边呼唤苍鹰，在平川上徒手缚虎。陆游以一连串极具动感的意象，勾勒出南郑前线艰苦卓绝又豪情万丈的从军生活，气势雄浑，震撼人心。其中“截虎”的典故源于陆游在南郑时，曾亲身“挺剑刺乳虎”的真实壮举。

“吹笳暮归，野帐雪压青毡”

日暮时分，在胡笳声中整队归来，野营帐篷的青毡上已压满了厚厚的积雪。此句由动入静，生动描摹了边塞军旅的苦寒与艰辛，画面感极强。

“淋漓醉墨，看龙蛇、飞落蛮笺”

乘着酒兴挥毫泼墨，笔势如龙蛇飞舞，在精美的蜀地笺纸上留下气势磅礴的篇章。这一句展现了陆游作为“诗情将略”的文人本色：酒入豪肠，下笔如有神。

“人误许，诗情将略，一时才气超然”

众人或许错许了我，以为我既有诗情，又有将略，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超然之才。这里的“人误许”并非谦辞，而是反语 。朝廷从前线将其调回后方，埋没了他的军事才能，这让他觉得当初的推许是一种讽刺，饱含悲愤。

下片：疏离抑郁的成都生活

“何事又作南来，看重阳药市，元夕灯山”

一句“何事”，是全词情感转向的关键。陆游反问自己：为什么要偏南来到成都呢？难道就是为了看重阳的药市和元宵的灯山吗？这饱含了从英雄前线沦为闲官的无奈与不甘。

“花时万人乐处，欹帽垂鞭”

春暖花开时，成都万人游乐，人们歪戴着帽子，马鞭低垂，一副闲散逍遥的模样。此句通过“欹（歪戴）帽”和“垂（低垂）鞭”两个细节，描绘了后方民众沉浸在太平享乐中的景象。周围愈是热闹，陆游“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就愈加强烈。

“闻歌感旧，尚时时、流涕尊前”

在这般歌舞升平中，一听到熟悉的歌曲，便会回忆起往日的军旅生涯，而忍不住在酒樽前感慨万千，流下热泪。前线岁月已成过去，收复中原的希望渺茫，那种痛彻心扉的悲凉感跃然纸上。

“君记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

尽管处于困境，陆游依然在结尾发出振聋发聩的高呼：请记住，建功封侯的大事要靠自己去奋斗，命运绝不听凭上天安排！这是全词最为昂扬坚定的宣言，一扫前面的阴郁悲凉，展现了陆游百折不挠的倔强性格和“人定胜天”的爱国信念。

这首词是理解陆游精神世界的关键之作。从词牌的选用来看，《汉宫春》本身音节响亮、调势奔放中归于收敛的特点，恰与陆游在这首词中激荡又沉郁的情感相契合。南郑前线的“呼鹰截虎”与成都后方的“欹帽垂鞭”，形成了贯穿全词的核心张力。这既是陆游个人命运悲歌的起点，也是他毕生坚持北伐、至死不渝的爱国精神的集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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