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烟雨皆散尽,无人撑伞一人行》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偶结连理枝,终作参商辰。
山鸟辞故渊,孤云没远津。
独行天地间,烟雨任平生。
(开篇:古今观照)
尝观《世说新语》载王子猷雪夜访戴,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曰:“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世人皆羡其洒脱,殊不知其中暗藏千古至理——世间种种相逢,原是一场兴尽而归的独行。
今之世也,通讯便利,万里可闻。微信通讯录人数以千计,深夜可语者寥寥;朋友圈点赞如云,遇事可托者几人?东坡有言:“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此千古一叹,道尽人间聚散无常。然今人较古人,更添一层悲凉:古人不见则已,见则深情;今人常见常闻,反倒相忘于熙攘人海。烟雨来时,万人撑伞;烟雨散尽,独对苍茫。
(一)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诗经》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三千年前之怅惘,与今何异?
吾尝见都市之中,男女以社交软件相识,三日定情,百日分手。其始也,海誓山盟;其终也,互删如仇。世人皆叹人心不古,殊不知古今同悲。李义山诗云:“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今人之恨,非蓬山之远,乃咫尺天涯之无奈。同在一城,地铁可达,却如参商永隔;同在一室,各执一屏,竟似隔万重山。
此憾何来?世人皆求有舟渡海、有路登山,然舟非此舟,路非此路。今人所谓“经营关系”,犹如以金丝笼养鸟,以精雕链锁鱼,愈用力,愈远离。殊不知世间最远之路,非山海,乃人心之固执;世间最难渡之海,非波涛,乃执念之汪洋。
(二)山鸟与鱼不同路,再见容易再见难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论鱼之乐。世人只道二人辩才无碍,未识其中更深之意:鸟在天上飞,鱼在水中游,本非同路,何谈相逢?
今之社会,离婚率年年攀升,“内卷”“躺平”之论盛行。夫妻本为连理,却活成合租室友;朋友本为知音,却沦为零点点赞之交。白乐天诗:“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此言最合今人境况——相识容易,因算法推荐;相知甚难,因心门紧闭;再见容易,因处处可遇;重逢太难,因从未真正相识。
吾观今人处世,多如集市中擦肩:笑则同笑,哭各自哭。山鸟与鱼,非不愿同路,乃本非同路。若强求鱼翔浅底而鸟入高空,岂非逆天之举?世间憾事,多半如此:起初以为只是不同,后来才知原本就是两个世界。山鸟归山林,鱼归江海,各自安好,便是天道。
(三)从此山水不相逢,相忘于江湖
《庄子·大宗师》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此千古名句,今人读之,多解作放下与解脱。然庄子本意更深:两条鱼在干涸车辙中互相吐沫湿润,看似感人,实则可怜;不如各自游入大江大湖,虽不相见,却各得其所。
今之人也,困于“车辙”而不自知。朋友圈要维系,人脉要经营,关系要维护,仿佛一旦失联便是失败。殊不知《周易》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今人待关系,多流于“器”之用,忘却“道”之本。以有用无用论交情,以利弊得失量亲疏,是以车辙为江湖,以相濡为至情。
后来烟雨皆散尽,方知天地本清明。那些深夜陪你聊天的人,终究要在天明时分各自赶路;那些说好一生一世的人,终究要在某个岔路口挥手作别。不是因为薄情,是因为山水自有其走向,人心自有其时令。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若无“闲事”——那些强求的相守、勉强的重逢、刻意的维系——放下之时,便是烟雨散尽之时。
(结语)
《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然此处不言宗教,只言人情物理。无人撑伞一人行,非孤独,乃独立;非凄凉,乃清醒。
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世间所有离别,都是归还原位。东坡又有一诗:“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无别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初看是山,再看是水,最后看——山水依旧,只是看的人不同了。
后来烟雨皆散尽,烟雨还是那场烟雨,伞却不是那把伞,人却是独行的人。独行有何不好?天地之间,一人一影,不欠谁一把伞,不欠谁一段路,不欠谁一场重逢。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山川湖海,任我独往来。
此即开悟者之见:不是无悲喜,而是悲喜皆成文章;不是无情义,而是情义不缚心肠。愿读此文者,于烟雨散尽处,得见自家明月,照彻独行长路,步步生莲,步步无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