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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刚:侨批,属于全人类的文化记忆

那张纸上有的,是只有懂汉字的人才能懂的“情”。这里的“懂”,不只是听懂、看懂,更是能理解字词的深长意味,是从小就背过唐诗宋词才能体会到的懂。那张纸叫“侨批”,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讲的就是侨批的故事。

从19世纪中叶开始,一代又一代的闽粤男人告别了自家的稻田、祠堂和女人,乘上红头船,往南洋去。他们在那里割橡胶、开矿山、踩三轮、跑码头,用最苦的力气换最薄的银钱。然后把钱寄给家人。

电影结尾有个数据:从1864年到1980年,华侨通过侨批汇回国内的款项累计约达108亿美元。这些钱,养活了无数嗷嗷待哺的家庭,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一个民族在困苦时刻的体温。

但钱不是全部。钱可以寄回,情感呢?于是有了侨批,这是一种独特的把信和钱“捆”在一起寄回家的方式。

世界上很多国家的移民或外劳都有写书信和汇款给家人的传统。19世纪爱尔兰大饥荒之后,数百万爱尔兰人涌向美国。他们往家里寄钱,信封里有时也夹着一张纸,写几句思念的话。他们也留下了大量书信。意大利南部的农民移民美洲,也会写“lettereconrimesse”(带着汇款的信)。印度的Hawala体系更是将跨国资金的民间流转,发展成了地下金融网络,延续至今。今天的菲律宾,海外劳工的汇款占到国家GDP将近9个百分点,是数以百万计家庭的经济命脉。

只是他们的书信是书信,汇款是汇款。两者偶尔同行,无制度性绑定,也没有专门承载这一功能的民间机构,没有发展出完整的收批、寄批、送批、回批的闭环网络。

在一些国家的博物馆里,也可以看到陈列着的类似书信。但信中的语言,大多都是直接表述。它们具备一定的社会学史和语言学史的意义,但整体缺乏文学性。

西方学者试图用“OverseasChineseRemittanceLetters”(海外华侨汇款信)去定义侨批。字面看,这个翻译准确概括了这批文献的功能。只是,它没有抓住侨批的灵魂。

201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侨批档案列入《世界记忆名录》。在登记这一遗产时,他们没有将其翻译成英文,而是直接使用了汉语拼音:“Qiaopi”。

世界上有很多词,找不到对应的外文翻译,最终只能以音译进入国际语言体系。比如,kungfu、fengshui、tofu,等等。每一个这样的词背后,都有一个无法被翻译的文化现实。当一个概念在所有其他语言里都找不到对等物时,最稳妥的做法,是让它保持本来的样子。

侨批的不同还在于,世界上其他的移民汇款,都是单向的:钱从彼岸到此岸,流动结束。侨批是双向的:批出去,回批回来,一来一往,是两个人隔着大海在说话。只有“知道对方知道了”,这个联结才算完整。

这种对双向确认的执念,本质上是中国人对“圆满”的理解。其基础是,寄批和回批的人是华人,是深受中华“家”文化熔铸心灵的华人;其次,他们使用的是中文,是一种千年演化和教育培育出的文学功能。

记得3年前,笔者在汕头侨批文物馆里看到了一封侨批,就一个字“難”。那是1927年印尼华侨陈君瑞寄回家乡的一封侨批。一个字。一个人的异乡岁月,一个人的牵念、梦想、责任与拼搏,全都压进了那一个字里。

换任何一种语言,这件事都无法成立。你不能在信封里只放一个英文单词“hard”,那只是一个形容词,不是情感;你不能只写一个西班牙语“difícil”,那太轻,太薄,承载不了一个在异国吃尽苦头的男人的沉默。只有汉字的“難”,才能做到这件事。它是象形的,它有形状,有重量,有历史,有思念,有坚韧。

“Qiaopi”这个词因此属于全人类的文化记忆。而它骨子里,永远是中文的,是任何一个哪怕只读过小学的华人都能懂的,像电影里那些背唐诗的孩子一样。从观众的泪水中,我们看到的是延续了成百上千年的中文教育的力量。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行至尾声,一张张侨批如同落叶般在岁月的长河中缓缓飘下。我们看到的,不再仅仅是历史的遗物,而是找遍世界都看不到的人类情感文化的孤本,一种只能用中文来表达的情感。(作者是人民日报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