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格外长,不到晌午人已经累瘫了。我实在撑不住,去了大舅家睡觉。
睡醒是下午三点,天变阴了,云翻滚着,一团明一团暗,空气里有太阳余温。
我心里钝钝的,从大舅家往小舅家走,走到院子,看见表嫂和另一个人坐着。我走过去和表嫂打招呼,突然,她旁边那人跳起来喊:你咋瘦成这鬼样子了!
说话的人眼睛睁得很大,头上勒着孝布,眉毛和孝布之间因惊讶而多出几道横着的深纹,眼睛四周的纹路像细密的蛛网。脸色发黑,像蒙着一层黑雾。我立刻认出来了,我喊:姐。
她是表姐,和我同年出生,她五月,我九月,两家住对门,我俩小时候每天都在一起。
表姐拉着我大声说:你咋瘦成这?得是不好好吃饭?得是压力太大?你脸上看着还好,我都长白头发了。她一边说一边拨开孝布,让我看她被遮住的白头发。
她还是咋咋唬唬,时光好像只模糊了她的脸。一时间心头翻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我又一厢情愿为她可惜了。
从前表姐很美,像还珠格格时期的晴儿,瓜子脸,皮肤白,眼睛又大又亮。人们很容易觉得一个美人前途不可限量,最不济也能靠它找个不错的丈夫,这一条在表姐这里失效了。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美,或者知道却一点也不打算用它换点什么。表姐的初恋是我们一起玩的一个小伙伴,即便在我们那群人中他也……怎么形容呢,就是个男的。
表姐初中毕业去读卫校,和同城一个大学生谈恋爱。男朋友又瘦又矮,为人伶俐,主动上门给她的侄子侄女免费补课。
有一段时间,表姐很受男孩子欢迎,我亲眼看到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天赴了三个约会。
她也谈过差点结婚的恋爱,对方是机关大院子弟,白,瘦,高,两人外表十分登对。那是我见过的表姐的男朋友中,和她外形最相衬的一个。
他和她好了几年,临分手了说:我不可能选你,我家人不会同意。谈婚论嫁的年龄,一年又一年,何故耽搁别人?
表姐受了打击,中间还有许多曲折,我不便多讲。再后来,她就和现在的丈夫结婚了。
丈夫的父亲早逝,母亲改嫁生了新的孩子,他本人个头矮,胖,眉眼像清水粽子上硬画出来的,一团模糊。没学历,当然也穷。
亲戚都觉得表姐没嫁对人,我和他们略不一样,我觉得姐夫不止条件差,人也很可怕。
我们吃过一顿饭,能感觉到他的古怪和暴戾。他的脸上一秒怒气冲冲,下一秒阴晴不定,说话瓮声瓮气,总像讽刺什么。哪怕日常交流也好像让他不堪重负,说话每个字都往下走,是抱怨口吻,下一秒就要勃然大怒。
我不明白表姐为什么选这么个人。这些年少有几次遇见她总是说,你姐夫怎样怎样,夏天卖粽子,冬天卖汤圆,后来又学会了修锁。
她每次都像第一遍告诉我似地说:你姐夫不让我打工,只在家看娃就行了,他赚的钱都给我。
她说这话不是表达不满,甚至带了几分炫耀。她不觉得被关在家里是不对的,像低配版娇妻,有一口饭吃就把男人当成天。
文字也是刀,手里有笔的人,和手里有刀的人是一回事。我请大家一定要知道,以上只是我的视角,它肯定是不客观的。
或许他们之间有感情,或许他们有我不知道的肝胆相照。只是作为一个为表姐美貌痴迷,至今仍念念不忘的人,看到曾经的美人如今膀大腰圆,面色黢黑,我实在不能不愤怒。
可我也忍不住想,也许这正是她想要的。也许她尝试过,发现美貌换不来什么,高嫁要吞针,而她没那份心计,索性找个条件差却看重她的人。或许这是她的罗曼蒂克。
从前亲戚里提起表姐都说她可惜,白长了一张好脸。现在不说了,因为好脸也么有了。
我和表姐坐在棚下喝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她告诉我,女儿上初一了,能吃能睡,成绩不好,她爸不让娃减肥,也不让逼着娃学习。又说,婆婆现在不和那家人过了,每天睡到中午,吃了饭描眉画眼,打麻将到晚上十二点。
她说:我在小区超市打零工,一天六个小时,不影响接娃,也不影响做饭。她又说:你姐夫现在在大公司,每个月能拿六七千,全给我,我每月给他200零用。
她说话的语气和丈夫一模一样,尾字向下,用抱怨的口吻。只有神态是她自己的,对一切都很满意的样子。
这话间天气变了,风把土吹起来,我用手挡住脸一言不发。表姐眯着眼,靠得更近了,提高声音。
等那阵风过去了,她拉着我的手:你可不敢再瘦了,你要自己想开,实在不行你回来么,一个人待北京干啥。我说:好着捏,对着捏。
我不知道为啥要说好着捏对着捏,明明既不好又不对。可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好。
我没有旁人那份笃定感,甚至越来越摇摆,对万事不敢做出判断。这个世界一天一个样,曾经推崇的,现在被骂,曾经坚持的,如过眼云烟。我每一天都觉得意兴阑珊。
人生实在太漫长了,让人泼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