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元瓘是吴越国的第二位国君,史书上明明白白记着他有十四个儿子。可奇怪的是,排在最前头的几位——长子钱弘僎、次子钱弘儇、三子钱弘侑、四子钱弘侒——竟然都不是他亲生。堂堂一国之主,为何要把别人家的孩子一连四个接过来当"长子"?这串养子名单背后,藏着钱氏王室一段说不出口的难处。
吴越的天下,是钱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位出身贩盐小贩的开国之主,把两浙十三州收在掌中,又懂得韬光养晦,对中原王朝低头称臣,让吴越在五代乱世里成了少有的太平之地。可越是富贵,他越警惕家族败亡。乾化二年,钱镠亲订"八训",告诫子孙忠孝仁义、勤俭自持;临终前又留下"遗训"十条,反复强调"子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便是坏我家风,须当鸣鼓而攻"。在他眼里,吴越的命脉不在金书铁券,而在家规严苛、子弟规矩。
钱元瓘是钱镠的第七子,生母是侧室陈氏,按出身并不显贵。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十六岁那年的一桩险事。天复二年,宣州节度使田頵借讲和之机,要钱家送一子过去做女婿,名为联姻,实为人质。钱镠把诸子叫到堂前,问谁愿去,无人作声。最小的钱传球被点中,竟当场抗命,钱镠勃然大怒。这时钱元瓘越众而出,应一句"纾国家之难,安敢爱身",让钱镠当场落泪。他就这样去了宣州,娶了田家女儿。次年田頵兵败身亡,他才得以归杭。
这场政治婚姻虽因田頵之死收尾尴尬,但礼法上田氏依然是他的正妻。钱镠对子弟约束极严,自己虽妻妾众多,却要求儿子们恪守家规、谨慎自持,尤其是已被打算重点培养的钱元瓘,更不能像一般藩镇子弟那样肆意纳妾、广开后院。钱元瓘自己也确实做到了温厚谦让,史书评他"独全友爱以待兄弟",连王夫之都感叹钱家几代孝友传家,"皆元瓘一念之仁为之也"。
但恪守家风,带来一个现实的麻烦:子嗣稀薄。钱元瓘从十六岁成婚算起,二十多年里膝下竟一直没有男丁。等到天成三年钱镠决意立他为储时,他已经四十出头,名下还没有一个像样的亲生儿子。一国之储君,膝下空虚,在五代乱世,无异于把基业悬在悬崖边上——一旦中道折损,吴越必生大乱。
没有亲生子,那就过继。钱镠一共有三十多个儿子,宗室人丁兴旺,从兄弟家中抱养孩子,是最稳妥的办法。钱元瓘先后把几个侄子和族中年长的孩子收为养子,依次排进"弘"字辈。长子钱弘僎,生父史无明文,幼年抱入府中;四子钱弘侒,本名钱仁泽,是他八弟钱传瑛的儿子,乾化二年生,过继后改名;三子钱弘侑则更特殊,本姓孙,并非钱氏血脉,因乳母与内牙指挥使戴恽家中有亲,被收入府中;二子钱弘儇,史书亦明确写作养子。一连四个排在前头的"长子",竟无一是亲生。
直到他将近四十岁前后,第一个亲生儿子钱弘僔才出生。此后亲子陆续而来:钱弘佐、钱弘倧、钱弘偡、钱弘俶……加上后头几位,前后共有十个亲生男丁。钱弘僔被立为世子,看似继承顺位已稳。不料天福五年,钱弘僔英年早逝,钱元瓘白发人送黑发人,元气大伤。
更让吴越宫廷动荡的,是钱元瓘晚年对养子的偏爱。三子钱弘侑虽非钱氏血脉,却因长期养在身边,又得内牙指挥使戴恽暗中拥戴,竟在钱元瓘病重之际,险些被推上王位。天福六年八月,钱元瓘临终之前,把后事托付给内都监章德安,定下立六子钱弘佐为继承人的遗命。章德安深知戴恽与钱弘侑的关系,秘不发丧,伏兵宫中。八月二十五日,戴恽刚踏入王府便被诛杀,钱弘侑被废为庶人、恢复孙姓,幽禁明州。一场养子夺嫡的风波,险些颠覆钱家天下。
回头看,钱元瓘名下养子之多,并非他偏爱抱养,而是吴越王室特殊处境下的不得已之举。父亲的严训、田氏正妻的礼法地位、长期无子的焦虑、宗室过继的传统,几样合在一起,才逼出了这位吴越王名下那一串"非亲生长子"。等到亲生儿子陆续长大,这些养子的名分,也就被悄悄推到了一边。
钱元瓘一生谦让兄弟、敬奉父训,是吴越国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可他名下那一连串养子,也无声地说出一个道理:再严的家规、再厚的礼法,也挡不住一个王朝对子嗣的渴望与焦虑。等到戴恽伏诛、钱弘侑改姓归明州的那一天,吴越王座下这道隐秘的阴影,才算真正被压下。
【主要信源】《新五代史·吴越世家》,欧阳修,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