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顺带着两条肥尾巴跑进来的时候顾一燃正在看学生论文，看得太阳穴青筋直跳，昏暗的客厅里，他一个人坐在沙发正中，因为上火而变得紧绷的神色和晦暗的天色融为一体。顾顺脚步顿了一下，然而他的肥尾巴还笨笨的，两朵小蘑菇穿着灌了雨水的雨鞋啪嗒啪嗒留下两串大小一致的脚印，从门外一路延伸进卫生间。
顾顺喊了一声：“妈，我去给他俩洗澡。”顾顺脱掉完全打湿了的帆布鞋，又看了一眼顾一燃。顾一燃一抬下巴，是让他随便的意思。顾顺放下手里拎着的三个书包，抽了几张纸先擦掉双胞胎书包上的水珠，打开，从里面掏出幼儿园门口卖的烤淀粉肠和竹筒糯米，竹筒糯米有好几个，双胞胎只能分食一根，不然吃多了积食，但顾一燃一个人就要吃两根。
裹着白砂糖的竹筒糯米带着竹子的清香和紫米的香甜，顾一燃的脾气瞬间软下去，恢复了一贯笑眯眯的表情。很温柔，很可靠，又带着仅仅郑北能完全读懂的，被爱着的娇气。顾一燃拿走一根，塞进嘴里，卫生间里双胞胎已经脱光光了，只穿着带大象鼻子和狮子尾巴的儿童裤衩，两颗圆脑袋扒门缝看着妈妈和哥哥。
顾顺把吃的掏干净，除了竹筒糯米和淀粉肠，还有旋风土豆、臭豆腐、内含花生碎及油辣椒的烤鸭饼皮卷面筋。顾一燃深觉他大儿子完全就是天使转世菩萨投胎，就这么刚好，带着一大兜子吃的回来了，免得他一口气没上来被学生气死。
顾老师十来年前仙气飘飘，从来不跟学生生气，再笨的学生他也心平气和。这几年不行了，人吃五谷杂粮那不可能不生气。
“冷！冷！冷死啦！洗澡澡！”双胞胎在盆里踩来踩去，两个笨蛋还不会开花洒的冷热，一打开被浇了个透心凉心飞扬，一边蹦哒一边叫唤。顾顺无奈一歪头，走到卫生间门口弯腰拎起他俩脱在门口地垫上的雨鞋进去。
双胞胎有一个很大的澡盆，用来洗澡，但是他俩小卧室里没有浴缸，要用的话只能用哥哥的——至于爸妈屋那个浴缸，顾一燃微笑着拒绝了。虽然那个浴缸很大，很宽，能完全容纳三个崽，并且是圆形的，但顾一燃还是很严肃地拒绝了。
“……等下出来喝点热姜茶啊。”顾一燃摇了摇头，转身回餐桌旁边鼓捣塑料袋去了。
一寒其实更像让妈妈给他洗澡澡，因为哥哥老是会拿手套搓他们，有点痛痛，但是小跃又比嘘，说哥哥洗不错啦，爸爸洗不仅搓他们，还会笑话他们身上全是泥，哥哥至少不笑话人，也不咯叽人。两颗小肉丸顶着一头泡泡眨巴大眼睛，偷偷用水浇哥哥牛仔裤上的破洞，把涂了沐浴露的手从破洞里伸进去，在里面翻来翻去。被打一下，撇撇嘴巴，想哭，又看见哥哥似笑非笑的表情，憋回去了。
“这是什么？”一寒搓搓手指，一双大眼睛充满求知欲，顾顺在给小跃冲头发，头也不低一下就说：“腿毛。”
“为什么有毛毛？”一寒问，又掏出来几根研究。顾顺好无语，也很感觉到一种小朋友的天真，就说：“你长大也长。”
“我不想长，我不要变成猴子。”一寒捂住嘴巴。顾顺就叹气，托着小跃的肥脸蛋让他不要每次都在洗澡的时候睡觉，抽空回他：“你可以剃。冰点脱毛技术很成熟。”
“欧耶！”一寒一扑腾，把小跃吓了一跳，直直朝他哥扑过去。泡泡和水弄了顾顺一身，顾顺又叹了一口气。我会早衰吧？顾顺心想，总这么叹气以后可咋整，未老先衰。
好不容易搓洗吹完两只小崽子，洗个澡比年猪都难摁，顾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用浴巾包着，提拎着两只猪崽往主卧走。
在顾一燃嚼嚼嚼的目视中，用手肘打开主卧大门，把两个刚洗完澡还冒着小孩儿香味的肉丸丢进郑北怀里，两颗滑溜溜的宝贝蛋就这样骨碌碌滚到郑北身边。
“……咋的了？”郑北迷蒙睁眼，顾顺一抬下巴，说：“交班了。”顾顺边脱上衣边回自己屋，留下从醒来到起床仅需一秒过度的郑北，开机速度打败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爹。
洗完澡要抹身体乳，还要拍痱子粉，不然小孩子很容易长痱子。顾一燃吃了一半的东西放下，洗干净手回主卧，随机抓住一个肥坨坨抱起来亲了一口。
“小猪。”顾一燃说，小跃扭扭，说：“我不是小猪，我是小狗。”小跃汪呜一声，郑北就乐，把一寒颠了两下，说：“那你是小猪。”
“你是大猪。”一寒高冷地扭过头，留下一颗很蓬松的圆脑壳。双胞胎像两颗玻璃珠一样在大床上翻滚腾挪，踩着郑北的手臂和肚子走来走去，又把郑北当掩体互相biubiubiu，闹得鸡飞狗跳，奶奶来喊吃饭才消停。
“爷爷给你们烧排骨了，快去，一会儿姑父都吃完了。”奶奶敲敲门，双胞胎发出一声听见排骨的尖叫，咚咚咚地朝门外奔跑。
顾一燃笑起来，跟着往外走，又去敲大儿子的门。刚敲一下顾顺就拉开了门，他的头发不用吹，跟他爸一样板寸一位。顾顺很清爽地搭着毛巾走出来，洗澡前摘掉的通讯手表又重新戴上了。
也还是个孩子嘛，顾一燃心想，目光下移，看见自己儿子被水微微沾湿的T恤，白色布料下隐约可见初具轮廓的腹肌，喉头一哽。
双胞胎已经跑下去了，家里只剩顾顺和妈妈，于是大哥也露出一点儿小孩儿样，两手推着妈妈肩膀，开火车似的滴滴嘟嘟地往楼下走。
楼下双胞胎在叫唤，哥哥快下来呀，再不下来排骨要被寒寒/跃跃吃完啦！两个小崽子胖得不冤枉，吃饭用海碗，而且要比着吃，比谁吃得多。
等真的说他们吃得多，又不承认，小肥屁股一扭就逃跑了。只剩一搓头发毛，随着咚咚咚的奔跑一跳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