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残花自悟心》
世间痴儿女,总被皮囊误。见芳华则神魂颠倒,视衰朽则避之若浼。殊不知,朝如青丝暮成雪,红粉终归骷髅影。试问这世间,有谁能保得容颜不老、花容长驻?
却说三国时魏国有个名士,姓许名允,出身高阳望族,官至领军将军,一表人才,自视甚高。吏部郎任上,经人做媒,娶了卫尉阮共的女儿为妻。洞房花烛夜,交拜礼成,挑开红盖头,许允这一看,顿时——却似吞了黄连的哑巴,满腹惊愕说不出,只觉一颗心直沉到了谷底。
原来这位阮家娘子相貌奇丑,简直不堪入目。许允心里翻江倒海:我堂堂三公子弟,竟娶了这般模样的夫人,日后如何同僚共处?越想越气,转身便要夺门而出,入洞房的心思半分也无。
这一走,怕是要终身不入了。
阮氏却早有预料,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淡然问:“郎君要去哪里?”
许允没好气,拿礼法压人:“妇有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你有几种?”
这分明是拿“无容”来羞辱她了。
谁知阮氏不慌不忙,答道:“新妇所乏唯容尔。然而士有百种美德,您有几种?”
许允被问住,硬着头皮道:“皆备。”
阮氏微微一笑,说出一番话来,让这自负的郎君瞬间如遭当头棒喝——“百行以德为首,您好色不好德,怎敢说百行皆备?”
这一言,直如六月飞霜,醍醐灌顶。
许允愣在当地,细想娘子之言,字字在理。自己以貌取人,险些错过了这样一位见识不凡的贤内助,不由得满面羞惭。此后果然敬重娘子,夫妻和顺,恩爱有加。后来许允因用人遭明帝猜忌,性命攸关之际,正是阮氏献策:“明主可以理夺,难以情求。”许允依计而行,果然转危为安,明帝见他清廉,还特赐新衣。倘若当初他一走了之,另娶美色,岂能有这般造化?
再说东汉时,有个名士梁鸿,学问高深,品德清高,多少豪门想招他为婿,他都婉言谢绝。上门提亲的媒人踏破门槛,他却对人说:“我要娶的是能穿粗布衣裳、与我共隐山林的妻子。”
同县有个孟家女儿,名叫孟光。这孟光生得体胖肤黑,力能举臼,容貌实在不算好看,但品行高洁,眼界也高。三十岁了还待字闺中,父母急得团团转,问她究竟要嫁什么样的人,她说:“要嫁就嫁梁鸿那样的贤士。”
这话传到梁鸿耳中,他竟真的托人来提亲了。
成婚之日,孟光穿上绫罗绸缎,涂脂抹粉,以为郎君会欢喜。谁知梁鸿一连七日不理不睬。孟光不解,跪问其故。梁鸿说:“我要的是荆钗布裙、能与我同甘共苦的妻子。你这般打扮,哪里像要隐居山林的样子?”孟光恍然大悟,立刻脱去华服,换上粗布衣裳,挽起发髻,操持家务。梁鸿大喜:“这才是我梁鸿的妻子! ”
从此夫妻隐居霸陵山中,男耕女织,相敬如宾。每次梁鸿耕作归来,孟光备好饭菜,恭恭敬敬将食案举到齐眉的高度,举案齐眉的典故便出自于此。这则故事千古传颂,正是“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以道交者,天荒而地老”的绝佳印证。
后人有见此而悟道者,留下这样几句诗——
已知残花难久驻,
偏把情思寄晚风。
倘若重遇相逢日,
只赏晚风不赏容。
当年庄子行于山中,见伐木者放过一棵参天大树,问其故,答曰:“无所可用。”庄子叹道:“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出山后宿于故人家中,故人令童仆杀雁待客,童仆问:“一只能鸣,一只不能鸣,杀哪只?”主人答:“杀不能鸣者。”弟子困惑,问庄子:“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天年,今日主人之雁却因不材而被杀,先生将何以处之?”庄子笑道:“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
世人执著于花容月貌,殊不知残花亦有残花的美,晚风自有晚风的意。待到真正悟了、懂了,再见那时,花开花落任凭它,只愿共赏清风明月,共话云卷云舒,这才是人间至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