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未全开月未圆，小得盈满胜万全》
——说古人知足求阙之道

昔者二十四气，名各有偶。小暑大暑，小雪大雪，小寒大寒，皆以“小”次第而进于“大”，独小满之后，不曰大满而曰芒种，此中大有玄机，岂偶然哉？人皆问其故，余尝稽诸典籍，探其微义，乃知古人立名之深意，正以戒人之贪求圆满也。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言：“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当此之时，北地麦粒渐满而未熟，南国江河渐满而未溢。将满未满之际，方为最佳之境。若执意求大满，则麦熟则落，水盈则泛，物极必反，理固然也。《尚书》有云：“满招损，谦受益”，此千古不易之理。《菜根谭》亦曰：“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此中大有佳趣。”所谓“小满”，非不足也，正恰到好处之谓也。

今试取古人行事以证之。

一曰舍外求内，九方皋相马

昔春秋之世，秦穆公欲求千里马，召伯乐荐贤。伯乐曰：“臣之弟子皆驽材，有九方皋者，相马之术过臣万万。”穆公大喜，遣九方皋求马。三月而归，报曰：“已得良马于沙丘，黄牝也。”使人往取，则黑牡也。穆公大不悦，召伯乐让曰：“子所荐者何人也？毛色牝牡尚不能辨，安能知马之良否？”伯乐喟然叹曰：“至哉，九方皋之相马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试马果然天下良骥。穆公由此大悟，用人不拘形迹，秦国遂强。

呜呼！世人观物论人，每斤斤于皮相。九方皋独能舍外求内，此非“小满”之智乎？毛色牝牡皆可缺，惟内在精华为足恃。不求万全，但得真材，此相马之道，即处世之道也。

二曰求缺戒满，曾国藩名斋

清季名臣曾国藩，功业彪炳，世称“完人”。然其晚年自题书斋曰“求阙斋”，以“阙”自警。或问其故，公曰：“花未全开月未圆，半山微醉尽余欢。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其弟国荃围金陵，功垂成，公恐满极而亏，竟邀鸿章分功。金陵既下，公不居功，而以总督官文列首，复自裁湘军，使国荃归田。人或疑其谦退太过，公曰：“花全开则谢，月全圆则缺。世间安有圆满之事？惟留余地，方得久长。”

观公之行事，与世俗求全求满者大异。世人每以十全十美为尚，公独以“求缺”自处。所谓小满者，非不欲满，乃不求盈满也。知足常乐，谦退自持，此其所以为“完人”欤？

三曰无用之用，庄子论材

庄周行山中，见巨木枝繁叶茂，伐者过而不顾。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周叹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及出山，舍故人家，故人命竖子杀雁。竖子问曰：“一雁能鸣，一不能鸣，杀何者？”主人曰：“杀不能鸣者。”弟子困惑，问曰：“山中巨木以无用得寿，主人之雁以无用被戮。材与不材，将何处之？”庄周笑曰：“吾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

嗟乎！世人役役于材与不材之间，欲求万全，终不可得。有用则有役，无用则有弃，惟乘道德而浮游，与时俱化，方免于累。庄周之言，实启人以小满之思——不求一端之极，而以中道自处。盖小满者，非不足也，亦非大满也，正在材不材之间，是与不是之际。

四曰知足不贪，《菜根谭》醒世

《菜根谭》云：“贪得者分金恨不得玉，封公怨不授侯，权豪自甘乞丐；知足者藜羹旨于膏粱，布袍暖于狐貉，编民不让王公。”又云：“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五分便无殃；快心之事，悉败身丧德之媒，五分便无悔。”此语最为警切。人情之病，莫大于贪。得金则思玉，封公则思侯，欲壑难填，虽富亦贫。知足者藜羹布袍，心安体泰，虽贫亦富。所谓小满者，知足之谓也。不求满而自满，此中大有佳趣。

或问：“小满之道，其要安在？”

答曰：满而不溢，盈而不张，得而不骄，成而不居。九方皋舍外求内，不泥于毛色牝牡；曾国藩求缺自警，不耽于功业圆满；庄周游心于材不材之间，与时俱化；《菜根谭》醒世以知足常乐，戒贪戒满。此四者，虽言殊事异，其归一也——皆以小满为智，以大满为戒。

今夫天道忌满，人道忌全。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花盛则谢，运极则衰。故二十四气有“小满”而无“大满”，非偶然也，正所以昭示后人：人生不求盈满，小得即是万全。惟以缺为常，以满为戒，方能持盈保泰，福泽长久。

若夫汲汲于富厚，孜孜于尊荣，欲事事称意，求处处圆满，此乃自寻烦恼也。盖天地本不全，书简尚有残缺，人力安能尽补天工？夫小满者，小得盈满，小安即乐，能识此理，则无入而不自得焉。

故曰：花未全开月未圆，半山微醉尽余欢。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