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集》
——千古人物开悟三境
世人论道,多如管窥蠡测。或谓“知行合一”乃阳明独得,或言“境随心转”出于佛氏,然余尝细考典籍,稽诸史传,乃知古来大贤,其悟道之机、澄心之趣,早已暗合妙理。试择数事,以飨读者。
其一曰:技进乎道,心物双泯。
战国时,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骇然问曰:“技盍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此言大妙!所谓“神遇”,不正是“知行合一”之极乎?目视者,知也;神行者,行也。知而不行,犹见牛而不知解;行而不知,犹动手而心茫然。唯其知牛之天理,行刀于其间隙,乃能游刃有余,十九年刀刃若新发于硎。是故知行合一者,非强合也,乃自然之同流也。
王阳明在龙场时,日夜端坐,某夜忽悟格物致知真谛,抚掌大呼:“圣人之道,吾性自足!”此后倡“知行合一”,其言曰:“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此语与庖丁所言,何其相契?庖丁非先知牛之骨节而后行刀,亦非先行刀而后知牛,乃知行并进,即知即行,当体即是也。故庖丁可谓技进乎道,阳明可谓理归于心。一解牛,一悟道,其归一也。文章写作何尝不如此?下笔之际,了然于心,挥毫之际,一气呵成,此亦知行合一之验也。
其二曰:心能转境,境亦安心。
东晋陶渊明,挂印归田,结庐人境,却道“而无车马喧”。问其何能尔,答曰“心远地自偏”。此八字足以传千古。境未尝不喧,心远则自偏;居未尝不陋,心安则自适。渊明采菊东篱,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间真意,欲辨已忘言。以心转境,境遂成趣,何陋之有?及至宋代苏东坡谪居黄州,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独东坡不觉。乃诵“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及至雨过天晴,回首向来萧瑟处,则曰“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境界愈进一层——不唯以心转境,更臻于心境两忘。风雨也罢,晴明也罢,皆成风景,皆无挂碍。渊明得心之远,东坡得心之平,俱可谓境随心转者也。
然东坡谪居之乐,亦得益于其安然自处之心。他筑雪堂于东坡,躬耕自食,与田父野老为友,乐在其中。是故心与境,非一者转一,乃交相养也。心静则境幽,境幽益养其静,此所谓“心随境安”者。若渊明在田园而心安,东坡在贬所而气定,皆境虽艰而心能安之矣。
其三曰:千念可舍,唯真不灭。
当世之人,多为名缰利锁所困,终日营营,不知何者为真。考诸古贤,则有庄子妻死,惠子往吊,见庄子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责之,庄子曰:“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鼓盆而歌,所歌何物?非伤逝也,非放达也,乃知其本真者也。生死如是,世事皆然。万念纷纭,譬如飞尘,其中却有亘古不移之真性。庄子所守者,道也。道者,真也,自然之理也。
庄子尝谓颜回坐忘——忘仁义,忘礼乐,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非泯灭一切,实乃舍其假而全其真也。昔老子告孔子曰:“人生天地之间,乃与天地一体也。天地,自然之物也;人生,亦自然之物。生于自然,死于自然,任其自然,则本性不乱。”所言亦在此。
综而论之,古之开悟者,未闻有异术也。庖丁悟于一牛,阳明悟于一朝,渊明悟于一篱,东坡悟于一场风雨,庄子悟于死生之际,老子悟于天地之间。其所悟者:知而不行,非真知也,知行合一乃入道之门;心为境扰,非大丈夫也,心能转境乃处乱之方;万般可舍而真不可舍,此乃吾人立身之本。
昔人已逝,其悟犹存。今人读其书,观其事,思其理,倘于日用之间,解牛之际悟游刃之妙,遇雨之时得吟啸之趣,则千古心眼,一朝贯通,岂不快哉!读书作文,亦当如是:知其精义而运之笔端,是知行合一也;胸中有书而杂念不扰,是心能转境也;求文章之真而不溺于浮词,是唯真不舍也。若然,则虽居陋室,何陋之有?虽处尘嚣,何尘之染?
是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