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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花花落自在天》 夫天地之运行,有息有作;造化之消息,亘古如斯。 花开灼灼,

《看花花落自在天》

夫天地之运行,有息有作;造化之消息,亘古如斯。
花开灼灼,不过霎时之艳丽;叶落萧萧,终归厚土之平常。
人来熙熙,皆为世务之所迫;客往攘攘,各赴天涯之归途。
故智者观其本,不喜不忧;达者察其微,无执无住。若能虚其心以纳万象,廓其怀以应四时,则天地之阔,自在方寸间也。

昔有靖节先生陶潜者,家贫无以自给,尝为彭泽令。会郡遣督邮至,吏白当束带见之。先生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遂解绶去职,赋《归去来兮辞》以明其志。归田之后,乃作《桃花源记》,笔下有“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之境,更有“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之民。
先生日涉园以成趣,抚孤松而盘桓,采菊东篱,悠然见山。虽箪瓢屡空,晏如也。
此非“花开花落皆自然”之真解乎?春风不谢,吾亦观花;秋霜既降,但见其落。不以荣喜,不以枯悲,与天地同游,此先生之所会也。

东晋谢安,自幼风神秀彻,隐于东山,与王羲之、支道林诸名士游。尝与孙绰辈泛舟沧海,风起浪涌,诸人惊恐失措,惟安吟啸自若,神色不变。及桓温入朝,伏甲士于壁后,安从容就坐,谈笑移日,竟化危机于无形。淝水战起,苻坚拥百万之众南犯,安方与客弈棋,捷报送至,徐阅之,置案侧,弈棋如故。客问其故,安从容曰:“小儿辈遂已破贼。”下罢,入内,过户限,不觉屐齿之折。
其心若虚舟泛江,无物可滞,行于当行,止于当止,事来则应,事去不留。虽有大喜大忧,不形于色,此殆“心空无物,便见天地宽”者乎?心空乃见天地之廓然,心无乃觉事物之不系,左丞风范,足为后世法。

更有晋人庾亮,镇武昌时,尝于秋夜乘月,着木屐至南楼。时诸佐吏方集咏谑,闻屐声甚厉,知其至,惶惶欲避。亮徐曰:“诸君少住,老子于此处兴复不浅!”遂据胡床,与诸人谈咏竟坐,坦率如此,一时传为佳话。
秋月如素,凉风拂面,兴之所至,从容入座,不以位高声显自拘,不因俗礼成规自缚。兴来则赏,兴尽则归,心无挂碍,随处皆乐,此又不执于相、不困于心之极致也。

又闻大鹏之徙南溟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人以天为苍苍,然庄周笑而问曰:“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人视于天,不过片隅;天视于人,何尝有涯?昔白乐天筑草堂于庐山香炉峰下,日饮石泉而卧松风,仰观云气聚散,俯听飞泉潺潺,至则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之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此非天地之阔,全在方寸之间乎?刘禹锡贬官和州,屡遭州县之欺,所居不过斗室,而坦然谓之曰:“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身居陋室,犹能调素琴而阅金经,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环境之狭不足以囿其志,方寸之宽足以容天地,亦可谓善悟者矣。

夫山川不能自异,异者人之心也;岁月不能自迁,迁者人之情也。观花者痴于色,则花落而悲来;待人者执于念,则人去而生怨。若心若寒潭无纹,风过而波息;意若片云出岫,卷舒自无意。前尘已往,枯荣已定,追之何益?后事未至,吉凶难料,忧之何用?若彼庄周之论“逍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是能与造物者同游,与天地者共化,往来古今,一任自然而已矣。
夫如是,则花开花落,但观其美;人来人往,但惜其缘。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四时代序,吾以顺其变。天地虽大,不出吾心;光阴虽速,不滞吾意。此之谓“不执于相,不困于心,不念过往,不畏将来”者矣。

古人云:“天地一逆旅,光阴百代过客。”然则过客何妨?逆旅何累?若得此心空明,与造化同游,则何处非乡?何时非适?观落英而悟造化,送故人而知天常。斯理既明,则开卷有益,掩卷有得,此古人所以传书立说、教化无穷者也。达者观之,可以涤俗虑而澡尘心;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