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明月自风流——历代悟者的境界与故事》

古人有言：“花开花落皆自然，人来人往俱平常。”此言虽简，其义甚深。盖天地生万物，自有其时；人事有聚散，各从其道。凡夫囿于情，达人游于理；痴者逐于外，智者返于内。历观史册，善悟此道者，代不乏人。

昔有庄周妻死，惠子往吊，见庄子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怫然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徐曰：“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语毕，复歌不止。世人闻之，或以庄周薄情，然不知其情之至深而归于理也。所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庄周洞悉生死本一气之聚散，如花之荣枯、潮之消长，顺天而行，无所哀乐。其后庄周病剧，弟子环泣欲厚葬，庄周笑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周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其人之旷达如此，真能超死生于度外、齐物我于一心者也。

至若唐宋之际，亦有东坡其人。元丰年间，苏轼因乌台诗案下诏狱，几濒于死，后贬黄州，躬耕东坡，自号“居士”。元丰五年七月既望，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客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客感怀身世，叹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东坡莞尔答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客闻之释然，相与枕藉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东坡此语，可谓洞彻变与不变之理。心空则物我如一，心滞则万境成碍。惟其豁然于得失之外，方能处风波而不惊，历坎坷而无怨。其所感悟者，正合“不执于相，不困于心”八字。

又有明代王阳明，正德元年上疏救言官，忤权宦刘瑾，下诏狱，廷杖四十，贬贵州龙场驿丞。龙场地处万山丛棘之中，蛇虺魍魉，瘴疠横行。阳明至其地，凿石为椁，自誓于生死，昼夜端坐澄思。初到之时，财物匮乏，精神孤绝，曾亲见中土吏目携子仆三人亡于道途，阳明瘗其骸骨而作《瘗旅文》，伤感之余，共情为普遍的生存绝境。然阳明不以苦为苦，反而以天地为庐，日与夷人共处，教民耕种，自己亦亲操农事、照料病仆。居久安之，尝言：“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某夜于千难万苦之中豁然大悟，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此即所谓“龙场悟道”，其要在知“心外无物，理在内心”。阳明身陷蛮荒，心却廓然无碍，故能处绝境如平地、视摧折如浮云。此非“心空无物，便见天地宽”而何？

再溯其源，六祖惠能之事亦可为旁证。惠能初隐山野十数载，后至广州法性寺，适逢印宗法师讲经。其时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二人争论不休。惠能徐前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众僧愕然，印宗法师延之上座。此公案虽简，其旨甚深。盖风幡之争，不过是凡夫执于外物之相的明证，而惠能一语点破万象皆因心起之理，恰如“心不起则一切不起”。此理与东坡物我合一、阳明心外无物之说，实如江河同源、枝叶同根。

尝有人问曰：“既如此，人当何以处世间？”答曰：花开花落，当其开也，不矜不伐；当其落也，不悲不叹。人来人往，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心空则万物皆备于我，不空则一物亦成挂碍。世间一切得失毁誉，不过如浮云之过太虚，来无所从，去无所止。若能于万事经行处，心存明镜，事去则空，则天地虽大，莫不坦荡矣。何忧何惧！

（结语）

昔人论道，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仁与不仁，原不在天地，而在观者之心。心狹则天地皆窄，心广则天地位焉。自庄周鼓盆而歌，至东坡泛舟赤壁，至阳明龙场悟道，又至惠能风幡之辩，千百年来，圣贤之所以超越困厄、逍遥物外者，皆因领悟了“心空天地宽”之理。生者自然，灭者自然；聚者偶然，散者当然。知其所以然，则花开花落无非妙谛，人来人往尽是胜缘。以此度世，何往而不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