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易散平常难——古贤四章说执念》
世人常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然利之所在,亦忧之所伏也。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古来英雄豪杰,多少困于名利之牢、溺于情爱之渊,执着一念,终身不悟。殊不知,持平常心,行自在路,方是人生至高境界。
昔春秋之末,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吴雪耻。论功行赏之际,范蠡功居第一,勾践许以半国之封,拜为上将军。当此之时,满朝文武莫不艳羡,以为富贵无极。然范蠡喟然叹曰:“大名之下,难以久居。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可共患难,不可共安乐。”遂辞书一封,尽散所赐金帛,乘舟浮海而去,一去不返。
此为一聚一散也。
范蠡至齐,更名鸱夷子皮,戮力耕作,兼营商业,未几积累巨万。齐王闻其贤,欲拜为相。范蠡受印三年,复喟然曰:“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家财于贫交乡党,怀重宝而间行。
此为二聚二散也。
后至陶地,居则致千金,出则富天下。然其一生粗布麻衣,见乞丐亦作揖,遇贫者则推食解衣。十九年间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
此为三聚三散,而范蠡之名遂垂于后世。
或问:千金散尽,岂不痛乎?范蠡笑而不答。盖其心知:财货者,流水也,聚则盈握,散则归川。执之则为枷锁,舍之则为自在。世人不知,以为聚金如山乃为至乐,殊不知锁愈重者,心愈劳也。观范蠡一生,进则助勾践复国,退则成巨富散财,进退之间,从容不迫,岂非平常心之至境?
至若晋宋之间,有陶潜者,世称五柳先生。家贫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缾无储粟,亲故劝其为长吏,乃求为彭泽令。公田悉令种秫,妻子固请种粳,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其醉心于酒,可见一斑。然未及三月,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陶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绶去职,赋《归去来兮辞》,飘然归隐,终生不复出。
归来之后,种豆南山,采菊东篱,虽箪瓢屡空,晏如也。亲友知其嗜酒而囊中羞涩,每置酒辄招之,造饮必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
陶潜辞官之时,不过做了八十余日县令。八十日之禄,不过数斛米而已。然其所弃者,岂独五斗耶?弃者,功名之累也,折腰之辱也,心之所不乐也。世人每以“不为五斗米折腰”称其高洁,殊不知其真高明处,非在高洁二字,而在能断然放手——解印之日,手握尚温,苟有留恋,稍一踌躇,便泥足深陷矣。观世之人,明知所遇非人、所行非愿,而羁于情面、困于安稳、惑于将来,辗转蹉跎,终身不得解脱。岂非不若陶公之果断耶?
又至宋时,有苏轼者,才冠天下,而命途多舛。元丰二年,因诗文被劾,以“谤讪朝廷”之名下御史台狱,史称“乌台诗案”。关押四月有余,几死于狱中。幸赖王安石、太后曹氏为之解说,方得脱死,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
黄州何地也?荒凉鄙陋,肮脏街衢,破旧房舍,无一可取。苏子是戴罪之身,黄州政府不与其住处,亦不与俸禄,举目无亲,生活困顿。然东坡未怨天尤人,乃躬耕于城东之东坡,筑雪堂以居,自号东坡居士。其晨起理发,中午小睡,晚上濯足,自谓“三适”,在谪居中以一片光明心安然度日。
元丰五年春三月七日,东坡与友人出遊沙湖道中,忽遇急风骤雨,雨具先去,同游者皆狼狈奔走,唯东坡独不觉。徐行吟啸,泰然自若,归而作《定风波》曰: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世人读此词,但见其豪迈旷达,殊不知其中蕴含至深平常心之理。蓑衣虽破,烟雨之中依然前行,不怨天,不尤人,此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也无风雨也无晴”七字,便是道尽了人生真相——晴雨本是无常,悲喜亦是虚妄,认清了这一层,何妨吟啸徐行?
庄子尝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观水中鯈鱼出游从容,不禁叹曰:“是鱼之乐也。”惠子诘之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应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往复辩难,妙趣横生。
世人以为庄子巧辩,实则不然。庄子所谓鱼乐,非真知鱼之心意也,乃其心无挂碍,与物同游,天地之间皆是乐境。惠子拘于逻辑,步步追问,愈辩愈远。这便如同世间之人,欲以穷尽事理方能安心,殊不知理愈穷而心愈乱,道愈求而道愈远。庄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何必事事问个究竟?与其苦苦推求,不若放下执念,体会当下之从容。
天下本无过不去之坎,唯不肯迈步之心而已;世间本无解不开之结,唯不愿松手之手而已。心若牢笼,处处皆是樊篱;心若虚空,何处不是山林?
故曰:看透不如看淡。看透者,犹存是非之念;看淡者,浑忘得失之心。人生苦短,何苦执着?不如持此平常心,行此自在路,不论风雨阴晴,且从容行走,如此不枉人间走一遭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