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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着相者自有乾坤》 昔者太史公尝观天下之人,形色匆匆,皆为物役。或逐名利如逐

《不着相者自有乾坤》

昔者太史公尝观天下之人,形色匆匆,皆为物役。或逐名利如逐日,或争得失如争棋,终日营营,竟不知此身此心,本自圆满。盖世人所以困顿者,病在“着相”二字。

何谓着相?非独执于形貌声色而已,凡心有所住,念有所滞,皆为相所缚。昔庄周昼寝,梦化蝴蝶,栩栩然游于花间,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此所谓被相所惑也。又有愚人观伶人演剧,见奸佞害忠良,怒不可遏,奋身登台击之,满座哄笑。今之世人,处红尘大戏之中,认虚作实,认假作真,喜怒哀乐皆为外物牵动,与此愚人何异哉?

东坡先生有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此语道尽万物无常之理。天地间种种形相,如朝露易晞,如电光易灭,如镜花水月,本无实体。所谓得失、爱憎、是非,不过因缘偶合之虚影耳。昔楚人渡江,剑坠于水,遽刻其舟,曰:“吾剑从此坠。”舟止,从所刻处入水求之,岂可得乎?《吕氏春秋》载此,以讥世人拘泥固执,不知变通。夫江水东逝,舟行不止,而以旧痕求故物,犹执今日之相而求昨日之实,不亦谬乎?

世之所谓“着相”,大抵如此。然则不着相者,其道何如?

明镜照物,美丑毕现,而镜体无心;止水涵月,圆缺皆映,而水波不动。此不着相之谓也。陶元亮弃彭泽令,归耕于南山之下,采菊东篱,悠然自得。人或惜其贫,而不知其所乐者,在心不在物也。范少伯佐勾践灭吴,功成而弗居,乘扁舟泛五湖而去,三徙成名,世称陶朱。此二子者,非避世也,乃不被相缚,能随时因势而行者也。

若夫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夫子亟称其贤,盖贤其心不着于贫富之相也。庄子妻死,惠子吊之,见庄子箕踞鼓盆而歌,怪而问焉。庄子曰:“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故不死生之相,乃能超然于哀乐之外。

古人云:心无挂碍,则天地皆宽;念不妄动,则云水皆闲。诚哉斯言!

世之求能量者,或劳形于吐纳导引,或役神于丹鼎符箓,汲汲然惟恐失之。殊不知真正之能量,非在外也,在放下万缘之后,本心自性所流露之灵明。此灵明与生俱来,不假外求。如空谷幽兰,无人而自芳;如混沌初开,清浊自分而大道存焉。得此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昔庖丁解牛,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其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游刃有余,此非手中之刀,乃心中之道也。

然则世人何以不得此中三昧?盖终日逐外而忘其本心,认影为头,迷头认影,悲夫!

若能于念念执著处稍作歇息,于纷纷扰扰中蓦然回首,则见自家本来面目:本自清净,本无染着;本自具足,不假外求;本无生灭,常恒不变;本不动摇,能生万法。到得此时,方知一切诸相,皆是虚妄,非为空谈,乃是实理。不着相自有乾坤生,非为玄说,乃可亲证。

心若着相,一尘可以障目;心不着相,须弥可以纳芥。世人所求能量之聚散,不在外物之多寡,而在内心之取舍。放下即得,提起即用。行住坐卧,无非安心之地;喜怒哀乐,皆是应机之用。

嗟乎!人人皆可活成自带光芒之模样。此光芒不为照耀他人,而为看清自家面目;不为光耀世间,而为回归本心真实。果能如此,则红尘即是净土,烦恼即是菩提,寻常日用之间,无非大道流行之迹矣。不着世间相,方为自在人;不随妄念转,即是本来身。斯言岂虚哉!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