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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扰扰终何物,觉性澄澄始本心》 世间碌碌之人,多为妄念所牵,终日营营,神疲

《浮云扰扰终何物,觉性澄澄始本心》

世间碌碌之人,多为妄念所牵,终日营营,神疲志衰。或追昨日之憾,如系舟于枯岸;或忧明日之变,似张弓于空堂。见人荣则羡,遇己辱则怒,心随境转,意逐尘飞。殊不知芸芸之疲惫,非关筋骨之劳,皆因灵台蒙垢,为百虑所缚耳。余尝观古人遗事,参圣贤心法,渐悟一理:念头者,天际浮云也,来时未增片影,去时不减澄明;觉知者,虚空本相也,劫火不焚,沧桑难易。试为君述之。

一、烂柯山中忘柯影

晋时有樵人王质,信安郡山民也,事母至孝,虽野处亦怀赤诚。一日负斧入深山,见石室中二童子弈棋,棋风泠泠,恍若天籁。质不觉舍柯而坐,悠然观之。童子以一物如枣核授质,含之竟忘饥渴。俄顷,童子笑言:“子可归矣,此间已久。”质俯视所执斧柄,柯已烂朽矣。归乡里,亲邻无一存者,方知山中半日,人间百年。

夫王质观棋之时,目注楸枰,心游玄境,浑然不知斧柯之朽。彼时质有念乎?无念也。有觉乎?朗然也。凡人处尘世,何曾得片刻如此?或念昨非,或忧来日,或恋浮名,或畏谤语。斧柄之烂,犹半日之隔;心念之迁,乃刹那万千。若能如樵人观棋,收六根于当下,守一性于湛然,则百年亦半日也,浮云何碍太虚哉!

二、淝水阵前弈自闲

东晋谢安,雅量镇俗,风流映世。时苻坚率百万之众,饮马长江,朝野震怖。安之侄谢玄问计,安神色夷然,曰:“已别有旨。”竟驾车游山墅,与张玄弈棋,以墅为注。玄素善弈,是日忧惧失度,竟不能胜。安归而调兵遣将,指挥若定。及淝水捷报至,安方与客弈,阅毕默置床上,客问之,徐曰:“小儿辈遂已破贼。”神色如故,弈棋不辍。

呜呼!百万之师压境,常人胆裂矣;举国存亡系身,智者神摇矣。谢安何能不动如山?彼知其念:胜败兵家常事,荣辱人间偶戏。故不被恐惧之念所夺,不为成败之虑所蔽。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凡人遇大事则方寸乱,非事大也,乃心为事所缚也。能如谢安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虽处惊涛而心地澄明,此觉知之力也。

三、沙湖道上雨亦晴

宋元丰五年,苏轼谪居黄州已三载。春日出游沙湖,归途遇雨,同行皆狼狈奔避。独东坡竹杖芒鞋,徐行雨中,吟啸自若。俄顷雨霁,有《定风波》之作,末云:“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东坡此语,非逞才使气也,乃身经大难后之真悟。乌台诗狱,九死一生;黄州贬谪,朝不保夕。世人若处此境,必日夜怨尤,焦虑煎熬。东坡不然——风雨来时吟啸行,天晴之后亦不喜。何也?盖悟得人生之风雨晴明,皆天上之浮云也,来来去去,与虚空之本相何干?能不为境转,方不被念缚。东坡晚岁又示儿曰:“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无别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初以为神奇,至则知其平常。所以然者,未悟时千般妄想,即是浮云遮眼;既悟后烟雨依旧,乃见本来面目。

四、庄子妻死鼓盆歌

庄周妻亡,惠子往吊,见周箕踞鼓盆而歌,惠子责之。庄周曰:“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慨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常人闻此,以为庄周凉薄。不知其理至深:悲喜之情,人之常念也,非不可有;不可执着也,不可溺陷也。妻死而恸哭者,世人皆然,然哭之过则成郁结,哀之甚则损本真。庄子非无情,乃不将一时之哀念当作永恒,故能哭而后歌,悲而后放。心斋之义,“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气者何?虚也;虚者何?觉知也。有此觉知,万事万物皆如行云流水,过而不留。庄子之达,达在此矣。

以上数事,虽时世悬隔,人物殊异,其理一也:念头如云,聚散无定;觉知如天,古今常明。王质观棋忘我,谢安置敌如弈,东坡风雨不惊,庄子哀乐不滞,皆能识此心、守此性者也。

凡人所以内耗者,皆因错认浮云为自身。云起则悲,云散则喜,朝朝暮暮,逐云而驰,身未动而神已疲矣。殊不知云之来去,天空何尝摇动?念之生灭,本心何尝染着?修心非断绝念想,非压制情绪,乃于念起时不随之转,念灭时不追之悔,但安住觉知,作一清冷旁观。如明镜照物,美丑毕现,而镜体无痕;如大钟受击,洪纤各应,而钟心不动。

古训有云:“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人能至此,则虽居闹市,纷扰何加焉?虽处浊世,尘埃何染焉?不慌不忙,是谓自在;不悲不喜,乃见天真。

是故,心念浮云终过眼,觉知明月自当空。但能守此,便不辜负此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