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常说起1975年在林场的事。
一场暴雪下来,十几个人被活活困在工棚里,唯一的口粮,就剩半袋苞米面。
工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说要抽签。
他没多废话,撕开一个硬纸盒,用铅笔头画了十五个圈。其中一个圈里,他拿笔尖狠狠戳了个黑点。
他说,抽到这个的,明早带头出去找路,口粮给双份。剩下的人,口粮砍一半,在棚里是死是活,看天意。
铁锅翻扣在桌上,纸团撒进去,没人敢第一个伸手。
我舅摸了一个,手心全是汗,展开一看,白的。
旁边的小年轻,手一直哆嗦,纸团打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手僵在半空,纸上那个黑点,像个枪眼。
工头没说话,走过去,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他说:“小子,明早带上砍刀,我跟你一起走。”
当天晚上的苞米糊糊,稀得能照出人影,风从木板缝里刮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子直晃。我舅看着工头把自己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糊糊,推到小年轻面前。小年轻没吭声,也没伸手,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进碗里,连个声都没有。
后半夜,我舅看工头一个人蹲在门口,就凑过去,把自己的棉袄领子紧了紧,问:“要不,我替他去?”
工头吐了口烟,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抽签定的事,就是规矩。”
第二天雪没停。工头把煤油灯递给小年轻,自己抄起了砍刀。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很快就看不见了。
棚子里的人,谁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星子一点点灭了下去。
后来我舅总说,他一辈子也想不明白,那个工头,究竟是把人当棋子,还是把规矩看得比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