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过客之悟梦篇》
夫天地为逆旅,光阴乃过客。浮生若寄,孰非梦中之人?
昔有卢生,落魄邯郸道上。偶遇道者吕翁,言谈嗟叹,自谓生不逢时。吕翁笑而不语,袖出青瓷枕,谓曰:“枕此,当称子之志。”时店中方炊黄粱,未熟。卢生枕之,俄而梦入华胥:妻崔氏,貌倾国;举进士,登甲科;出将入相,富贵熏天。五子皆贵,十孙显达。年八十有一,病薨于榻。然方其瞑目之际,忽觉霍然而醒,见吕翁在侧,店妪蒸黄粱犹未熟焉。卢生蹶然起曰:“荣悴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尽知之矣!”遂拜谢而去,不复问世事。此所谓“黄粱一梦”是也。
夫世人皆以卢生之悟为奇,然不知庄周早已洞彻此理。《齐物论》载:“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夜梦蝴蝶,则不知身之为人;晨起观己,又不辨蝶之为谁。物我之隔,至此而破;真妄之辨,何处可寻?世人汲汲于富贵贫贱,鹄立乎得失荣枯,皆未觉身在大梦之中也。
庄周不仅知梦蝶之妙,更达生死之齐。其妻亡故,惠子吊之,见庄子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诘之,庄子对曰:“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自无来,复归于无,如四时代谢,有何可悲?故“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
吾窃闻之:庄子尝以薪火喻形神——“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薪可尽而火不灭,形可逝而神不亡。人之在世,不过一薪而已,何必执着于薪之长短,而不见火之无穷?
由是观之,所谓世界之与我,孰为主孰为客?我存则天地俱存,我亡则万物同寂。此非虚言也。犹如淳于棼之入梦:醉卧古槐下,忽有紫衣使者相引,入大槐安国,拜驸马,守南柯,荣华二十年,一朝遣返,惊觉所见不过槐下蚁穴耳!蚁国尚为一梦,蚁梦岂非又一梦耶?
李太白尝云:“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此言诚然。然过客既至,何必执迷于驿馆之陈设?梦者虽幻,何妨尽享梦境之翩跹?庄生化蝶,自喻适志;鼓盆而歌,何损达观?笑对黄粱之未熟,醒观蚁穴之空影。不执不弃,不喜不悲,则心体自明,无善无恶心之体也。
“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然分与不分,化与不化,于我何加焉?此中真意,但看破迷者自能得之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