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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锤在剧团敲了40年鼓,民主选举副团长那天,全团37个人,只有他自己投了自己一

何大锤在剧团敲了40年鼓,民主选举副团长那天,全团37个人,只有他自己投了自己一票。

投票嘛,不就是比谁人缘好。何大锤心里明镜似的,可他还是把自己那票端端正正投给了自己。不是赌气,是真觉得这40年,他对得起剧团,对得起手里那对鼓槌。

选举结果贴在公示栏那天,何大锤路过时瞟了一眼,脚步都没停。倒是团里几个年轻人追上来安慰:“何老师,别往心里去,这投票就跟唱戏似的,台面上一套,台面下又是一套。”何大锤笑了笑,没接话。

说句实在话,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憋屈。40年啊,剧团换了好几茬人,何大锤从“小何”熬成“老何”,再熬成“何老师”。逢年过节的演出,别人能请假,他不行,鼓手一缺席,整台戏就散了架子。有一年他发高烧到39度,愣是撑着打完三出大戏,回家直接栽倒在床上。剧团里的人谁不知道,何大锤那双手,冬天冻得裂口子,夏天捂得起痱子,可敲起鼓来从没含糊过。

可问题是,人心这杆秤,从来就不是按苦劳称的。

何大锤这人有个毛病,轴。排练的时候,谁节奏不对,他当场就指出来,不管你是刚进团的小孩还是唱了二十年的台柱子。有一回团里的台柱子老张唱走了板,何大锤在后台直接说:“张哥,这段流水板你慢了半拍,明天得重新抠。”老张脸上挂不住,嘴上没说啥,心里可记着呢。这种事儿多了去了,何大锤自己浑然不觉,还觉得这是对艺术负责。

说到艺术,何大锤那手活儿是真绝。他打的鼓,不抢戏不拖戏,跟演员的唱腔严丝合缝。有一年省里汇演,别团的鼓手临时掉链子,借何大锤去顶了一场,台下专家说这鼓打得“像长在戏里头”。可这些能耐,到了投票箱前,全不作数。

民主选举嘛,本质上拼的是人际关系。你帮没帮过别人调休?你有没有在饭桌上给人倒过酒?过年过节你串不串门?这些琐碎的、日常的你来我往,才是决定票数多寡的关键。何大锤呢?下班就回家,练鼓、听戏、喝茶,剧团里的饭局十回推掉九回。别人觉得他清高,其实他就是觉得应酬累,还不如在家琢磨琢磨鼓点儿。

我有时候想,何大锤这事儿说到底,是两种逻辑在打架。一种是“干好活儿就得了”的工匠逻辑,另一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人情逻辑。在剧团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单位里,后者往往比前者吃得开。你不能说这不对,人跟人相处总得讲个情分;可你也不能说这就全对,把最会干活儿的人晾在一边,这个集体能好到哪儿去?

何大锤那天走出会议室,阳光挺好的。他摸出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个烟圈。旁边有人说:“何老师,别难受。”他扭头说:“难受啥?我又不是没投自己。”这话听着像嘴硬,可我看他的神情,确实不像是装的。

回家路上他绕道去了趟乐器铺,买了副新鼓槌。老伴问他又花钱买这干啥,家里堆了多少副了。他说:“旧的敲顺手了,换个新的试试。”就这么一句,再没提选举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排练厅里又响起了鼓声。咚咚咚,板正、干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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