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过九关》
九关漫渡见天真。
天地玄黄,人生若寄。浮生过客,谁不迷途于九关?钱名情利,欲权我赌,死生终始,岂非皆须勘破之事耶?
请观范蠡破钱关。蠡佐越破吴,功成身退,非不能守庙堂,知共患难而不可同富贵也。浮舟出五湖,三致千金而三散之,不以利累心。《史记》载其“富好行其德”。富者易聚而寡施,蠡散金于贫交,终号陶朱。
又观许由破名关。尧让天下,由逡巡而避。不为九州长,临颍水洗耳。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名者,实之宾也,由识此矣。
魏晋间王戎论情关最透彻:丧子悲不自胜,山简怪问,戎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圣人忘情,非无情也。观此,过情关者,不在断情,而在情而不累,情而能节。
周处破我关之事,尤堪嗟异。处少为乡里所患,横行为害。闻父老言己亦称“三害”之一,惭怍而悟,遂射虎斩蛟,乃改行自新,卒为名臣。昔者孟敏堕甑不顾,人问何故,对曰:破已破矣,顾之何益?
官渡之战,利关惑人也。袁绍拥十万精兵,粮草丰足,而刚愎失机;曹操兵寡粮罄,几近溃散,然许攸来奔,火烧乌巢,竟以寡克众。绍之败,败于多欲多惑。操之胜,胜于临机专一。
唐僧师徒过欲关,行至西梁女国,凡间之欲须尽皆淡忘。唐僧虽为金蝉转世,于女儿国前亦不免动心。佛家有言,破欲关必先看破色相,此关非易过也。
至于权关,张良最得其道。汉定天下,良对刘邦言:“家世相韩,韩灭不为万金之资,今封万户,布衣之极,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此非惧权,而知极致必倾,急流乃勇退。慈禧朝臣索额图、年羹尧等,贪权日甚,不知收敛,终皆赐死。
赌关最损德业,明代万历时京城“斗鹌鹑”、“关扑”之风甚嚣。明清以来,因博丧家败德者不可胜计。
最末一关乃生死。庄子妻死,惠子往吊,见庄周正“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怒斥不近人情,庄周笑答:“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知生死皆气聚气散,复何惧焉?
纵观九关,财为累我之源,名为缚我之轭,情为困心之域,利为迷航之津。苏东坡谪黄州,初亦凄苦,后乃释然,吟“一蓑烟雨任平生”,自言“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随缘自适,方知我执既破,何处非天堂耶?
九关虽险,一念可明。心不为物役,情不为欲牵,是非毁誉,不过竹影扫阶尘不动。醒时即渡,迷时即淹。君今阅此,已是一番点检。若悟得此理,关关皆通途,道道皆乐境。九关历尽,方知本来无茧,何须解脱。青山自青山,白云自白云,随缘任运,天真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