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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方兄赞》 昔人有言曰:“钱之为体,有乾有坤,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

《孔方兄赞》

昔人有言曰:“钱之为体,有乾有坤,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予闻而笑曰:是物也,可谓至神乎?抑至魔乎?请试论之。

钱之所用,广矣大矣。可为宝车金屋,雕梁画栋;可为高医妙药,起死回生;可为良缘眷属,琴瑟和鸣。填女子之虚荣,琳琅满目;挺男儿之腰肚,意气风发。勾权色为诱饵,牵一发而动全身;连门户为津梁,结百缘而通四海。解惆怅之首方,能疗人间之苦;聚宾朋之要术,可招天下之士。其功也如是,其利也如彼。

然而其害,亦不可胜言。贫者朝愁暮苦,英雄末路于草莽;富者骄奢易起,人心不足于沟壑。昔越王勾践困于会稽,乃用范蠡、计然之术。计然曰:“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财币欲其行如流水。”范蠡行此策,十年而国富,遂报强吴之仇。范蠡尝三致千金,又三散其财,分与贫交疏昆弟。其为富也,知止知足;其为财也,能用能舍。此所谓善用钱者,而非为钱所用者也。后世人称陶朱公,以为财神,良有以也。

孔子有弟子端木赐,字子贡,废著鬻财于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然其最为人称道者,不在多金,而在以财辅德。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钱花于圣人,赞襄民族文化,斯为花钱之上品。子贡可谓明于财之用者矣。

至于西晋之时,纲纪大坏。石崇为荆州刺史,劫掠商旅,以暴致富。与王恺竞相斗奢,以蜡代薪,以锦为障。王恺持二尺珊瑚示之,崇以铁如意碎之,尽出其三四尺者以偿。彼时以为豪举,后世笑其痴狂。石崇晚节不保,身死族灭,金谷园中,惟余荒草。故曰:以不正之道取财,以无度之欲用财,财不为福,反为祸阶。

又有邓通者,汉文帝宠臣,赐以铜山,得自铸钱,富甲天下。然景帝立,尽没其财,竟饿死道旁。陈后主宠张贵妃,日费千金以饰后宫,国破家亡,身死他乡。此皆不知钱为何物者也。

西晋隐士鲁褒,见时人贪鄙成风,乃作《钱神论》以刺之。其文曰:“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毅之颜,开难发之口。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又曰:“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昌。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世有读此文而不惕然惊心者乎?

昔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以不材得终天年,又见主人杀不能鸣之雁,弟子问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死,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予观钱之为物亦然。处乎多与不多之间,处乎得其利而不为其所役,斯为得之。

今夫贪夫守财,一毛不拔,身在则营营,气绝则尽弃。身死之日,金玉满堂,其能携一钱以归乎?故曰:贫者苦于无财,富者苦于为财所困。两者皆迷,惟知者不惑,悟者不执。

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论语·里仁》】道在何处?在不义之财不取,非分之财不慕。陶朱公三散千金,以其道也;子贡赞襄夫子,以其义也。其得财也,皆取之有道;其用财也,皆用之有道。惟其如此,方能不为财累,方能得财之真味。

赞曰:

生不带来死无携,何苦营营度此生?通达之人看此物,不过手中一铜青。能解急难能济世,亦勾妄念亦勾情。谁人看破其中秘,方知孔方是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