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湾战争是美国走出越战阴影的标志，从两组数据看，这场战争确实赢得相当漂亮： 100-地面战争100小时就打完收工；148-仅损失148名美军。见此，世界震惊了。很快，两个军事术语流行开来，一个叫“高技术局部战争”，一个叫“新军事变革”。 令人意外的是，美国自己居然把海湾战争贬得几乎一钱不值。美军退役上校巴切维奇［安德售·巴切维奇：1947年生，毕业于西点军校，参加过越南战争，90年代初以上校军衔退役，从事研究和写作工作。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儿子于2007年5月在伊拉克被简易炸弹炸死。在这之前，巴切维奇就已经批评伊拉克战争不应该打]表示：“事实证明，作为推动全球和平事业的举动，这场战争完全失败了。除了恢复科威特的主权，“沙漠风暴”行动几乎什么都没解决。”美国陆军前副参谋长基恩上将［杰克·基恩：1943生，地方大学“国防生”出身，参加过越南战争（伞兵），后来指挥过著名的第101空降师和第18空降军，还参加了科索沃战争，担任过陆军副参谋长，2003年退役后，担任过小布什总统的非正式顾问。值得注意的是，他在1991年的一次实弹演习中救过美军名将彼得雷乌斯的命]更是把海湾战争贬到不堪的地步：“毁掉我们的是1991年的海湾战争，在那个10年中余下的日子里，它使我们的智力退化到了原始人的阶段。” 一边是漂亮的数据，一边是无情的痛批，什么情况？ 海湾战争结束之初，可以用三个词形容美国人——狂喜、狂欢、狂妄。胜利来得太迅速太容易太意外，不仅萨达姆没想到，全世界没想到，连美国自己也没想到。美国上下举国欢腾，不仅举行了胜利大阅兵，还想把二战日本投降仪式场景复制过来。为此，参联会主席鲍威尔和多国部队司令施瓦茨科普夫很认真地讨论过，打算在密苏里号上和伊拉克举行停火仪式。不过最后由于后勤问题［如果在密苏里号上举行停火仪式，需要做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把伊拉克代表团和盟国军方代表以及众多记者运到波斯湾，这需要时间，而总统老布什要求在周六上午就开始谈判，这意味着施瓦茨科普夫只有48小时，准备时间来不及]，只好作罢。 海湾战争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但换个角度看，这场战争也是失败的。在很多人印象里，美军喜欢总结失败，即使打赢了，也要用显微镜找问题。有人以海湾战争为例，频繁引用时任参联会主席鲍威尔的话：“与理想的敌人进行的一场理想的战争……我们获得了理想的联盟，理想的设施和理想的战场。此战，萨达姆只有65万人马，美军则近70万，还拉了34个国家的26万人一起，利用联合国授权，名正言顺合伙打伊拉克，战争结果“理想”得毫无悬念。” 美国当年的如意算盘是：美军负责踹开萨达姆的大门，继之伊拉克自己的部队和老百姓就会自动把萨达姆的房子拆了，重盖新房。换句话说，美国认为只要在战场上给萨达姆予以重大打击，伊拉克境内就会遍地起义，推翻萨达姆政权。地面战争开始前的2月和结束后的3月，时任总统老布什一再公开暗示：伊拉克人应该“决定自己的命运”，迫使萨达姆“下台”。时任国防部长切尼则表示：“我们的情报机构和我们的阿拉伯盟友一再告诉我们，在饱受联军打击之后，萨达姆肯定完蛋……我们希望，特别是萨达姆的军人，在战场上尝到羞辱性的失败后，会转而反对他。” 军事政变没有出现，民变发生了。当南部的什叶派和北部的库尔德人发动起义反对萨达姆，美国却食言了，没有提供承诺的帮助。不仅如此，美方居然同意伊拉克用武装直升机残酷镇压起义者（尽管这并非美方本意）。在起义者看来，显然是被美国人放了鸽子。12年后的伊拉克战争，当美国再次请求什叶派帮忙，对方仍心有余悸，采取了不合作态度。 既然起义已经发生，美国为啥放弃支持？因为内讧，34国同盟特别是其中的阿拉伯国家反对占领伊拉克。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维持联盟，美国出卖了起义者们。 按照美国的实力，就算盟国不参与，单干也能轻松拿下萨达姆，为何不调整目标，直接杀到巴格达？ 7年后，老布什对此事进行了回应和反思:我们想看到伊拉克民众自己群起反抗或该国发生政变把萨达姆赶下台，并不想让伊拉克陷入混乱，而希望波斯湾地区各国保持权力平衡。如果把地而战争扩大为全面入侵，进而干掉萨达姆，这违反了我们的既定方针，将造成无法估量的人力成本和政治代价，联盟将会瓦解，特别是阿拉伯人将弃我们而去……占领伊拉克超出了联合国的授权范围，破坏我们自己制定的规则。如果我们真的占领伊拉克，会被所有伊拉克人视为入侵者并遭到敌视，后果将截然不同，可能一无所获。 美国在设定海湾战争的规矩时有一个原则——避免在越南的错误。越战未获联合国授权，美军霸王硬上弓，不具有国际公认的合法性。海湾战争则取得了联合国授权，美国拉上34国参战，为其合法性穿上了一件漂亮的外衣。注意，联合国授权决议的措辞值得玩味－为把伊拉克军队赶出科威特，多国部队可以采取“一切必要行动”（all necessary means).那么，这是否包括进攻和占领全部伊拉克呢？决议没有明说。 文章开头那名美军上校巴切维奇说了，美国发动海湾战争，把伊拉克军队赶出科威特，只是出面为弱者主持了一回公道，做了一次好人，其他啥也没捞着，不划算。美国是个生意人国家，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投入和回报，但海湾战争给美国的回报太少了，一张“好人卡”而已。 其实，海湾战争不仅让美国几无所得，还让美军大有所失。海湾战争是把双刃剑，一方面让美军尝到了技术的甜头，迷上了“高科技”；另一方面，也让美军忽视了指挥艺术，几乎抛弃了“智慧”。此后，美国陆军的重点是“数字化”，如果有人提出和智力有关的项目，只会遭到白眼。美国陆军有两所学校很出名，一是游骑兵学校，二是指挥与参谋学院，前者的目标是把军人的体力提高到极限，后者的目标是把军人的智力提高到极限。在指挥与参谋学院中，其下辖的高级军事研究学院更是专司此职。然而，海湾战争后，高级军事研究学院逐渐门庭冷落，申请人数不断减少。 20世纪90年代以来，美军不断打仗，其中看似漂亮的有两仗，一是1991年海湾战争，二是2003年伊拉克战争，伊拉克不幸都成为“背景板”。与越南战争相比，海湾战争和伊拉克战争是另一个维度的失败。越南战争，美国企图凭借强大的国力，用逐步升级的消耗战拖垮越南，没成功。海湾战争，美国把吃到嘴里一半的伊拉克吐了出来。伊拉克战争，美军总算如愿以偿摆平了萨达姆，但在战后重建上一塌糊涂。 难道美军对重建战后的伊拉克没有估计和预案吗？战前，高级军事研究学院的毕业生们提出了关于战后重建的建议，强调“尽量保持伊拉克军队的完整性并将其用于重建任务，而不是让他们蒙受屈辱，继而遣散回家。”然而，总指挥弗兰克斯代表军方将这个建议束之高阁，美国政界也对战后重建不感兴趣。今天，大量内部档案已经解密，结论令人大吃一惊。兰德公司进行研究后告诉国防部：“稳定和重建工作在内部没有得到太多的支持，因为大家都认为这是件十分容易的事。” 其实，兰德公司说得太客气了，因为美国战前筹划时，压根儿没打算为重建做点啥。之前打完阿富汗，打算重建阿富汗政府军，美国前方向后方要25000美元用来训练阿富汗政府军的第一个营，这点钱居然要不到，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回复说“没有办法”。对此，美国中央司令部副司令德龙忍不住吐槽：“当我们必须发动战争的时候，可以轻易从美国政府那里筹集到数十亿美金，但是我们战后如此迫切地需要25000美元，却根本不可能申请到这笔重要的资金。” 美军总给人这样的印象；打赢对手，靠的是“技术”而不是“艺术”。当仅仅依靠技术优势就可以摆平麻烦的时候，干吗去研究虚头巴脑的指挥艺术？ 本文开头那位美国将军基恩认为，“海湾战争让美军退化到原始人阶段”，并非危言耸听。我想补充一句，当对手的技术赶超上来，智力退化的美军将毫无优势可言，沦为“原始人”。 这就是华为技术赶超令美国如鲠在喉如临大敌如坐针毡的原因。试想，如果中国人民解放军在技术上也实现赶超，美军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