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在《实践论》过一句话,把改变这件事说透了:“改变不是从思想开始的,是从行动开始的。行动改变了处境,处境改变了思想,思想再推动新的行动。“
一九五一年三月二十七日,毛主席给李达回信,提到《实践论》里一处旧说法,认为把太平天国和笼统的排外情绪并列,不够妥帖,收入选集时应当修正。
写出经典的人,并没有把自己的文字供在高处不准碰,隔了十几年再回头看,发现认识有偏差,照样改。说到底,这恰好是《实践论》本身的精神:看法不是一次成型的器物,得放到现实里磨,磨掉毛刺,也磨出锋刃。
《实践论》写在一九三七年七月。
延安那时没有闲谈哲学的从容,抗战局势已压到眼前,干部要带兵,要做群众工作,也要重新校准脑子里的尺度。毛主席在抗日军政大学讲授马克思主义哲学,《实践论》正是在这样的思想现场里形成。
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四年,错误路线造成严重损失,有人捧着书本不看中国的地气,见什么都往现成框子里塞;也有人只信自己手里那点局部经验,遇到复杂局面便两眼一抹黑。一个把理论念成死经,一个把经验抱成护身符,表面不同,毛病却都不轻。
毛主席讲认识,起笔不在书桌,而在做事。
人对世界的判断,常常先从手上沾到的泥、脚下踩过的坑里长出来。种地的人知道土性,行军的人知道道路,接手一项新工作的人,也总要先摸清里面的门道。
有人说“没把握”,未必是没胆气,多半是对情况没底,分不清轻重缓急。等到多了,现场看过了,关系理顺了,心里的虚劲便会散去一层。
行动一开始,处境就不再是隔着窗纸的影子。
战争把这层道理照得很亮。没经历过战阵的人,纸上谈兵时也能讲出几分气势,真听见枪炮一响,判断往往先乱。败仗尤其不留情面,哪里轻敌,哪里迟钝,哪里只盯住一点看不见全局,都会被现实硬生生指出来。胜负交错,经验积累,战略和战术才慢慢有了筋骨。毛主席并不是把失败说成什么浪漫事情,他只是承认,很多规律不经过碰撞,不会自己跳到人眼前。
社会的眼光也是这样一点点长深的。
无产阶级最初面对资本主义,先感到的是压迫,是工资、机器、失业和生活重担这些扑面而来的东西。斗争展开,组织形成,才逐渐看出剥削关系,看出自身位置,也看出应当争取什么。
中国人民认识帝国主义,同样经历过从愤怒到辨析的过程。
早期反抗里有真切的屈辱感,也有看不透处。到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前后,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外来的侵逼与国内旧势力之间并非各走各路,而是彼此缠绕。处境变了,问题被逼到台面上,思想也跟着换了灯。
毛主席格外警惕另一种毛病:见过几回事,就觉得自己成了“里手”。
这种人最爱拿零碎见闻当通盘判断,话说得满,脚底却发虚。《实践论》强调,感受到什么,只是开头;还得把掰开,分清真假轻重,再把散乱印象熬成较稳的认识。
延安讲课时,毛主席常拿日常事情说理。厨师炒菜,火候差一点,盐分失了准,成色就全变。做多了,试多了,才摸出真正的分寸。认识也一样,不是听两耳朵就算懂,而是要在反复接触中慢慢长出判断。
书本当然不是无用物,前人的经验、外域的知识,都能帮后来者少走弯路。可它们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在别人那里曾经落过地,经过过真实世界的检验。把这种东西学过来,还得重新放进眼前的局面里照一照。
年代变了,条件变了,照搬便会走样。
毛主席反对的,从来不是学习,而是把学习变成机械背诵,把活知识读成干壳子。这样的“懂”,声音很响,实际很空。
可判断若只停在嘴上,也顶不了事。
理论离开行动,像把磨得雪亮却从不下地的农具,摆着好看,收成没有。《实践论》更看重认识回到实践之后的命运。计划写得周全,现实可能另起波澜;方案看着严密,条件也许根本接不上。能落地的,才算过了一关;落不下去,就得改。改一部分,或者全部推倒重来,都不是丢脸。
真正丢脸的,是明明碰了壁,还死撑着说墙不存在。
事情也不会因为一次验证就彻底定型。某个阶段行得通的办法,换到另一段路上,可能就显得发硬。客观情形往前走,认识也得跟着挪步。看不见这个变化,容易守着旧办法打转;只盯着变化,又不顾脚下条件,也会把路走急。
《实践论》把这一点说得很硬,认识要服从事实,也要接受时间的追问。
这也解释了毛主席后来为何愿意修正自己旧文中的不妥处。观点一旦写下,并不意味着从此封存。变多了,社会理解往前走了,原来的判断也要接受重新检验。思想落后于现实,会拖住脚步;思想跑得过快,把愿望当成已经到来的事实,也容易一步踩空。
《实践论》最打动人的地方,正在于它把“改变”说得不神秘。
人常以为,得先想得滴水不漏,才好迈步。毛主席揭开的却是另一层:不少时候,正因为先做了,原来的处境才被撬动;处境一动,旧想法就守不住;想法被逼着更新,新的行动也有了来路。
人的成长,事业的转向,往往不是坐在原地想出来的,而是在一次次上手、碰壁、回身、再出发中,慢慢换了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