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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犬悲鸣终有悟,红尘逐利几时休》 世之汲汲于名利者,若飞蛾投焰,明知其灼,犹

《黄犬悲鸣终有悟,红尘逐利几时休》

世之汲汲于名利者,若飞蛾投焰,明知其灼,犹奋身以往。

朝堂之上,冠冕巍峨,心计斗于玉墀;市井之间,算筹交错,锱铢较于阛阓。

农夫戴月,耕于南亩之霜;工役披星,斫于北山之雾。粉黛戏台,巧笑承欢;白帏病榻,愁眉锁户。

然则锦袍罗带,终归尘土;高堂广厦,孰为主人?请述数事,以醒迷途。

昔者李斯,上蔡布衣,见厕鼠与仓鼠之异,喟然叹曰:“人之贤不肖,在所自处耳。”遂西入秦,佐始皇并六合,成一统,位极人臣,可谓风云际会矣。

然沙丘之变,附赵高而杀扶苏,自以为智,岂料一朝遭谗,身陷囹圄。临刑之日,与其中子俱执,顾而泣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父子相哭,夷其三族。

当其高冠博带、手持相印时,何曾想黄犬东门之乐?当其指点江山、封禅泰山时,何曾念布衣闲散之趣?此正所谓“官在朝堂博生死”,然生死旦夕,追悔莫及,可叹也夫。

又殷浩尝云:“官本是臭腐,财本是粪土。”其言虽激,然李斯之事,岂非印证乎?

又观秦皇,天纵之资,席卷天下,鞭笞宇内,功盖三皇五帝。然既得四海,犹有未足,畏死之心日炽,长生之欲愈炽。方士徐福,巧言如簧,称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仙人居焉。

秦皇大喜,遣童男女数千人,载五谷百工,入海求仙药。徐福一去,缈如黄鹤,不复返矣。秦始皇空耗国力,终不得药,竟崩于巡游之途。身葬骊山,陪葬无数,然千载之后,徒留荒冢。

彼拥九州而不得延一日之命,纵有卢生、韩终之辈,焉能夺造化之功?秦皇殁后,二世而亡,富贵虽享,岂得久留?临死之前,未必不曾悔此荒唐之求。

至若商贾之途,其苦心亦不遑多让。范蠡辅勾践雪会稽之耻,灭强吴,霸中原,功成之后,喟然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姓名,适齐为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欲以为相。

范蠡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分与知友乡党,止于陶,号陶朱公,逐什一之利,三致千金。

世人皆羡陶朱之巨富,然不知其暮年弃商归隐,扁舟一叶,泛于五湖,其财富虽巨,终不若湖上清风、云间明月之自在。若范蠡早知晚年散财逃名,何如当初便不行此商贾之路?

至于农夫工人,尤堪悲悯。《诗》有《豳风·七月》:“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农夫终岁勤动,无一日之暇,而田租徭役,胥吏催逼,仓廪虽丰,己无颗粒之储。

《诗》又有《伐檀》:“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伐木工人日夜操劳,斫木于山,汗滴如雨,所得几何?不过糊口而已。彼君子坐享其成,“不素餐兮”之叹,实百代之悲。

今之工人四更赶路,戏子台前卖笑,病家愁锁眉头,其情其状,何异于古人?

然则千古名利之局,终有一人能破。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及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弟子问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吾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

呜呼!有用则被伐,无用亦不免;能鸣则生,不能鸣则死。世间安有万全之法?古来求名者,名成而身危;求利者,利厚而祸深。李斯之悔,秦皇之惑,皆为此也。

又庄子适楚,见佝偻丈人承蜩,犹掇之也。问其术,对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橛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此丈人者,不求名于诸侯,不竞利于市井,惟一心专注于蝉翼之间,乃得其妙。世人皆笑其鄙,其笑世人之惑也深矣。

嗟夫!自古及今,名利之诱,酷于刀锯。朝堂将相,不如牵犬之乐;王侯帝君,不若渔樵之闲。富商巨贾,散尽千金而求逍遥;农夫工役,终年勤苦而不得止。

凡此种种,皆因身在红尘,身在局中。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然追名逐利一生,回首之际,可曾见一轮明月,一江清风?莫笑风尘名利客,只怨身在红尘中。

李斯有悔,秦皇有误,陶朱有悟,庄生有言。悟与不悟,只在方寸之间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