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之悟：由技入道知人心》

（一）

昔有巨锁悬于朱门，其重百斤，其坚如铁。一铁杆至，逞其刚猛，横冲直撞，九牛之力尽施，锁岿然不动。铁杆怒而折，汗出如浆，终无可奈何。

俄而一钥至，体若柳丝，轻若无物。其入锁孔也，不争不抗，不推不撞，唯顺隙而进，循径而行。但闻“啪”然一声，锁应手而开。

铁杆愕然，问曰：“吾竭全力而不能破，君以纤纤之躯，一触即开，何也？”

钥匙缓声对曰：“吾之所以能开者，非力胜也，知心故也。吾日居锁中，知其曲直深浅，识其机关窍要，故能顺其理而解之。君不知其心，虽万钧之力，适以增其固耳。 ”

铁杆默然，若有所悟。

（二）

昔文惠君见庖丁解牛。庖丁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叹曰：“善哉，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 ”。

彼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而刀刃若新发于硎。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三）

昔伯牙鼓琴于汉阳江畔，秋风萧瑟，明月在天。方弹一曲，弦忽为之中断。伯牙大惊，以为有刺客，忽闻岸上有人言：“我乃樵夫，偶闻雅操，驻足听之。”

伯牙乃邀其登舟，问其姓名，乃钟子期也。伯牙再抚一曲，意在高山。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伯牙又抚一曲，意在流水。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伯牙大喜，乃与子期结为兄弟，相约来年中秋再会。次年，伯牙如期而至，而子期已病逝矣。伯牙至其墓前，抚琴一曲，挥泪而歌：“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歌罢，割断琴弦，摔碎瑶琴 ，终身不复鼓琴。世人谓之痴，而不知其所以为痴也。

（四）

昔禹受命治水，见洪水滔天，民不聊生。其父鲧治水九年，以堵御水，堤愈高而水愈怒，终致溃决。禹曰：“堵之者逆水性也，水之性就下，犹人之心趋顺，堵之则溃，塞之则激。吾不塞其流，而导之归海，不与人争利，而与水争道。 ”

乃凿龙门，开砥柱，决壅塞，通九川。跋山涉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阴，东至于砥柱；又东至于孟津，东过洛汭，至于大伾；北过降水，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

于是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涤源，九泽既陂，四海会同。 水归其道，民安其居 ，万世赖禹之功。

（五）

昔伏羲氏见凤凰来仪，飞落梧桐之上，鸣叫之声清越悠扬，引来百鸟朝拜。伏羲叹曰：“凤栖于桐，非无缘也。此木受天地之正气，历四时之精华，可为法器。”

乃伐其树，按天、地、人三才，截为三段。上段轻叩，其声清越；下段重击，其声浊沉；中段轻敲，清浊相济，刚柔兼得。取中段置长流水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数，取出阴干，选良时吉日，削斫成器。又观凤凰之形而定琴式，结丝为弦，制为五弦，以象五行。琴成之后，弹之音韵悠远，能调阴阳，和天人。

自此，琴传于世，人假之以通神明，理性情 ，五音和而后天下和。

（结语）

观诸事而悟其理：铁杆以其刚，不能破锁；庖丁以其柔，能解全牛。伯牙不遇子期，则高山流水止于孤芳；禹之一旦得法，则洪水归于沧溟。伏羲斫桐为琴，非桐之可为琴，乃因其理而制之也。

是故知人心者，不以力而能以情；识物理者，不以争而能以顺。锁之心，藏于方寸之间，象之于物也。然而，人之心又岂有异于此？知心之术，在于不逆其性，不违其情。 顺之则通，逆之则塞。刚猛之徒，惟以己意为是，不知人之所欲，故虽终日用力而不得其门。

夫开锁者，非钥匙之力也，乃顺理之功也。治人者，非刑威之严也，乃知心之德也。知心者，能察其微，能体其情，能顺其性，能成其事。不懂人心而治天下，犹闭门造车，不亦难乎？

或问：知心之术可得闻乎？曰：勿以己心度人之心，以彼心观彼之欲。虚心以处，平心以观，潜心以察，则人心之微，亦可得而知矣。昔庖丁曰“依乎天理”，此之谓也。

世间万事，无非此理。治水者，能知水之理，则百川顺流；治人者，能知人之心，则天下归心。是即钥匙之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