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50年，北齐。文宣帝高洋喝醉酒，大臣赵道德二话不说，当即拿着棍子打他。高洋赶紧夺路而逃，赵道德一边追赶一边责骂，高洋乐在其中，酒醒后也没处罚他。整个中国历史上，像这种大臣拿棍子追着皇帝打的场面，你大概也只能在北齐找到。而这还不是北齐最离谱的一桩。

要讲赵道德这事，得先交代一下北齐这个王朝。

南北朝时期，各路政权你方唱罢我登场。550年，高洋逼迫东魏皇帝禅位，建立北齐，自己当了皇帝。这人年轻时候相当厉害，老爹高欢拿出一团乱丝让几个儿子理清，其他人束手无策，唯独高洋上前抽刀就砍，说"乱者须斩"，颇合老爹心意。后来高洋领兵北伐，打契丹、破柔然、征山胡，一路战功赫赫，连西面的宇文泰见到他的阵势都感叹：高欢并没有死啊。

就这么一个狠人，建国六七年后，出了大问题——他开始天天喝酒，而且一喝就停不下来。高洋"每醉，辄手杀人，以为戏乐"，宫廷常备大锅和长锯等刑具，要么投入大锅煮，要么用锯肢解。朝廷没办法，宰相杨愔只好从监狱里找了一批死刑犯，专门养着，叫"供御囚"，随时供高洋拿来练手，凑够三个月没死就无罪释放。

就是这么一个皇帝。

高洋本人其实清楚自己酗酒是个毛病。于是他想了个招：他就吩咐身边的都督赵道德，如果自己饮酒过量，就打他的棒子。赵道德真打时，他倒也不发怒，只是逃跑躲避。这就是赵道德打皇帝的全貌。你说这含金量高不高？皇帝自己授权，被打了也不追究，纯纯是制度性授权，没有任何政治风险。这叫什么？这叫奉旨打皇帝，名副其实。

当然，酗酒问题最终也没解决，高洋31岁就死了，死因正是酒喝太多、身体垮掉。

赵道德这个含金量排第一，那另外两位呢？

先说崔季舒。这事发生得还要更早，主角是高洋他哥高澄。

高澄还没篡位的时候，是东魏的实际掌权人，东魏皇帝元善见就是个摆设。某天，高澄在元善见身边陪侍，举着酒杯对他说："臣高澄，劝陛下饮酒。"元善见突然大发脾气，说："自古以来没有不亡国的，所以朕也没什么办法！"高澄当即生气地说："朕，朕，狗脚朕！"随后，高澄让崔季舒打了元善见三拳，转身拂袖离去。

崔季舒替老板出手打了皇帝三拳，事后皇帝赐了一批绢给他，他也不敢直接收，还去请示了高澄，高澄让他收一段，皇帝塞了一百匹，说"也算一段"。这顿打，打得元善见心知肚明，一肚子气往下咽，最后咏了一首诗发泄，就没有然后了。

崔季舒这把含金量比赵道德略低，原因很直接：一是奉命行事，老板高澄发话，他是执行人；二是他打的那个皇帝，说白了是个傀儡，整个东魏政权都在高澄手里，打他风险系数几乎为零。

最后说崔柳，这人是北齐文宣帝高洋亲自派出去的使臣。天保三年（公元552年），高洋前往营州，派遣崔柳出使高句丽，索要北魏末年流散到高句丽的百姓。高洋临行前嘱咐崔柳："如果高句丽有不听你的，你可以见机行事。"崔柳到了之后，没有得到高句丽方面的许诺，于是怒目呵斥，拳打高句丽阳原王高成到坐床下，高成左右鸦雀无声不敢动，高成谢罪服从，崔柳带回五千户百姓复命。

崔柳这把最猛烈——当着人家满朝文武的面，一拳把国王打下宝座，旁边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但含金量排在最后，因为高句丽阳原王毕竟是藩属国的国王，不是中原天子，而且崔柳是带着高洋撑腰来的，有后台、有底气，并非赤手空拳对局。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个规律：北齐这帮人，上至皇帝、权臣，下至使臣，集体活得跟普通王朝不是一个套路。高洋自己让人打、崔季舒替老板打皇帝、崔柳拳打外国国王——这些事放在任何其他朝代，都是惊天大案，但在北齐，史书记了一笔，然后接着写别的。

这个被后世称为"禽兽王朝"的政权，仅存在了二十八年，六任皇帝，一个比一个出格。然而吊诡的是，北史却评价它"主昏于上，政清于下"——上面的皇帝昏天黑地，朝廷的政事却维持得相当清明，靠的是杨愔这批干臣在背后撑着。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一个打人打到飞起的皇帝，同时也是主持制定《北齐律》的那个人——这部法典后来成了隋唐法律的蓝本，影响中国法制体系数百年。

你说北齐到底算什么？荒唐中有硬核，乱局里有章法。

有时候，最离谱的时代，反而最值得回头看一眼。


【主要信源】
1. 《北齐书》，唐·李百藥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2. 《梦溪笔谈》，宋·沈括，商务印书馆
3. 《斛律光，落雕都督的死亡》，张锐强，中国作家网，2022年6月
4. 《崔季舒》，维基百科，引《北齐书》原文
5. 《崔柳》，维基百科，引《北齐书·崔柳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