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久飞高,厚积薄发》
——东坡论学与蓄势之道
昔东坡先生作《稼说》以赠友张琥,其言曰:“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寥寥十字,道尽古今学问之秘。今试为诸君说之。
(一)
熙宁九年之冬,汴京飞雪。东坡与张琥对坐,举盏论学,因以稼穑为喻。
夫富人之稼也,其田美而多,地力得全;种之常不后时,敛之常及其熟。故稼美而实多,久藏而不腐。穷人之稼则不然,地少而人众,寸寸而取,日夜以望,地力竭而收薄。
东坡因是而言曰:古之人,其才非有大过今人者,平居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弱者养之至于刚,虚者养之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信于久屈之中,用于至足之后。此乃涵养积蓄之功也。
夫世间万物,皆有沉淀之道。常言云:“伏久者,飞必高。”雄鹰少时潜藏崖间,日复一日锤炼羽翼,俟其羽丰,则可直冲九霄,俯瞰山河。松柏扎根深土,历风雨寒冬而沉静生长,终能挺拔苍劲,傲然挺立。此诚天地不移之理也。
(二)
东坡先生之学,正以此道而行。
考其少时,家富藏书,门前有万竿翠竹,堂上列四库之书。彼非但翻覆熟读,更反复抄写,每读一部经典,皆从头抄至尾。有人问其父苏洵:“郎君所读何书?”洵答曰:“正重读《汉书》。”或笑言:“书岂须重读耶?”东坡闻之,莞尔而言:“老先生岂知天下有读三遍《汉书》之人乎?”
及至遭贬黄州,东坡已名满天下,然晨夕功课,未尝稍懈。一日,州学教授朱载上往谒,传报良久方见东坡仓促而出,连称抱歉,谓因课业未竟而迟。朱子问课业为何,答曰:“抄《汉书》。”朱子愕然,谓以先生天赋,何须费力抄写?东坡正色答曰:“不然。某读《汉书》,至今已抄三遍。初每段以三字为题,次以二字,今则以一字足矣。”随取书册示之,朱子随意指出一字,东坡即应声诵出数百言,无一字差。朱子叹服曰:“先生真谪仙才也!”归而告其子,慨然曰:“东坡先生犹且如此勤奋,我辈中才,可不勉乎!”
(三)
东坡既读万卷,更善以古人之道为印证。
尝读《战国策》,至王翦用兵事,深有所感,乃记之曰:“善用兵者,破敌国,当如小儿毁齿,以渐摇撼而后取之,虽小痛而能堪也。若不以渐,一拔而得齿,则取齿适足以杀儿。”
此段妙喻,与厚积薄发之理,何其暗合!小儿换齿,徐徐摇动,待其根松,自然脱落。若急而拔之,岂惟痛剧,更伤幼童。学问之道亦然,岂可一蹴而就?唯有日积月累,徐徐图之,方得大成。
(四)
至于晚年,东坡远谪儋耳,瘴疠之乡,书册不备。然其志学之心,老而弥笃。尝自谓于海上抄得《汉书》一部,又思若能再抄《唐书》,则如贫儿一朝暴富,其喜可知。
有晚辈王庠致书请教读书之法,东坡答之曰:“少年为学者,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之,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
此即名世之“八面受敌”读书法。看似笨拙,实则至巧。世人每望速成,东坡独尚深耕。
(五)
观东坡一生,少时蓄书抄经,中岁历尽风波而志节不堕,晚年身处瘴海而著书不辍。彼文章之汪洋恣肆,诗词之空灵豪迈,岂偶然哉?皆源于此日积月累之功。
东坡曾语人曰:“旧书不厌百回读。”并自谓“平生无快意事,惟作文章”。其所以成大器者,盖在能沉心静气,于寂寞中砥砺,于平淡中涵养。不急近功,不贪小利,积土成山,积水成渊,然后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世人常急于求成,贪图眼前荣光,往往半途而废,难成大器。唯有沉下心者,稳住脚步,于低谷中修养,于平凡中蓄力,不骄不躁,踏实前行。所有默默隐忍的时光,皆是向上之基石;熬过漫长沉寂,终能冲破阻碍,一展宏图。
东坡之示人者如此,吾辈亦宜勉之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