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39岁的女人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活,突然感觉裤子黏糊糊的,低头一看,深色工装裤上洇开一大片暗红,顺着裤腿还在慢慢往下渗,温热的湿意裹着钝痛,让她瞬间僵在工位上。
流水线的传送带还在匀速移动,面前一个个半成品电路板经过她负责的焊点工位。
陈姐握着电烙铁的手停在半空,指节绷得发白。
隔壁工位的年轻女孩小敏瞥了一眼,低声惊呼:“陈姐,你……”声音淹没在机器嗡鸣里。
陈姐没应声,只把身体往操作台前又靠了靠,试图用台子边缘挡住腿侧。
可那暗红还在缓慢蔓延,像一道羞耻的印记。
线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背着手从过道那头踱过来。
他先看到的是产量显示屏,然后才注意到陈姐苍白的脸和僵直的姿势。
“陈水莲,发什么呆?流程卡住了!”他的声音尖锐。
陈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旁边几个女工停下动作看过来,眼神复杂。
小敏突然站起来,挡在陈姐身前,声音不大但清楚:“线长,陈姐不舒服,得去趟卫生间。
”
“去什么去,不知道现在赶产量吗?下午货柜就要来!”线长不耐烦地挥手,“忍一忍,还有半小时休息。
”
“忍不了。
”小敏一把拉住陈姐的胳膊,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陈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例假,得去处理一下。
”线长这才注意到她工装裤上的痕迹,眉头皱起,不是关切,是嫌弃:“怎么这么麻烦?快去快回,最多十分钟。
这个月全勤奖不想要了是吧?”
陈姐被小敏搀着往卫生间走,脚步踉跄。
背后传来线长的嘀咕:“女人事多。
”和小敏并排的女工阿芳突然摘下手套,声音不大但生产线这一小段都能听见:“线长,你妈不是女人?你老婆不是女人?上个月你急性肠炎跑厕所三趟,我们说什么了?”
卫生间里,陈姐用冷水冲洗裤子上的污迹,水冰凉刺骨。
小敏跑回宿舍拿来干净裤子,又塞给她一包卫生巾:“先用我的。
”陈姐接过来,指尖冰凉。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蜡黄的脸,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焊锡的细尘。
39岁,在这个厂干了十二年,月经一直不准,有时两三个月不来,有时又汹涌得毫无预兆。
她没敢去医院查,怕花钱,更怕查出什么要停工的病。
“陈姐,你得去看看医生。
”小敏低声说。
陈姐摇头:“老毛病,看了也没用。
”其实去年体检,医生就提醒她子宫肌瘤可能大了,建议复查。
但复查要请假,请假扣钱,女儿下学期的补习费还没着落。
换好裤子回到生产线,线长沉着脸在记工时。
陈姐默默坐下,重新拿起电烙铁。
下午三点休息铃响,她正准备去倒杯热水,线长走过来,往她操作台上放了杯红糖姜茶,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后勤部刚送来的,说是厂里新规定,女工特殊时期可以申领。
”说完匆匆走开,像怕人看见。
茶是温的。
陈姐捧着纸杯,热气熏着眼睛。
阿芳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去找了工会的王大姐。
她说了,这种情况可以申请‘特殊保护工时’,不扣全勤,还有补贴。
这是明文规定,只是以前没人提。
”小敏眼睛一亮:“那赶紧申请啊!”陈姐看着杯里晃动的暗红色糖水,很久才说:“以前总觉得,提这种要求是给人添麻烦。
”
第二天中午,工会的王大姐带着表格来找陈姐。
表格最后一栏要线长签字。
线长接过笔,顿了顿:“昨天……我态度不好。
但我也有压力,上面催产量……”他签了字,又补了句,“下次不舒服直接说,别硬撑。
人比机器要紧。
”
陈姐拿着签好字的表格,上面有她的名字:陈水莲,三个字写得端正。
她想起十九岁刚进厂时,也这样一笔一画写过自己的名字。
那时觉得未来很长,长到可以忽略身上偶尔的疼痛。
现在她39岁,还在流水线上,但至少今天,她为自己疼痛的权利,签下了一个名字。
下班时,小敏挽着她的胳膊:“陈姐,周末我陪你去医院吧,我表姐在妇科,能挂上号。
”晚风吹过厂区路边的榕树,陈姐点点头,说:“好。
”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女儿,妈妈今天做了件以前不敢做的事。
原来有些话说出来,天不会塌,反而会亮一点。
大家说,我做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