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较则伤，释怀则刚——聊以古贤语开悟》

今有人日立于道，见落叶而忧秋至，闻犬吠而虑贼来，片语不合则终日恹恹，些微得失则寝食难安。计较多一分，心便窄一寸。殊不知人生天地间，若事事挂怀，则满眼俱是荆棘；若能豁然释怀，则无处不是通衢。

昔有吴事者，左邻张三屠鸡拔毛，右舍李四剥蒜去皮。二家邻里，每日鸡毛与蒜皮齐飞，随风入吴事之庭，落于碗碟之中，混于衾褥之上，乃至张口喘息，亦满口皆是鸡毛蒜皮。吴事怒而与之争，三家相斗，至对簿公堂。县令不问青红皂白，斥吴事曰：“汝心胸狭隘，连鸡毛蒜皮都计较，实是无事生非之刁民！”罚其麦二斗分与邻家。从此“无事生非”四字传为笑柄，吴事不堪其辱，举家迁徙，竟不知所终。后县令查得实情，乃登门赔礼，而吴事已渺不可寻矣。

嗟夫！鸡毛蒜皮本非大事，然积之于朝夕，聚之于饮食起居，则虽毫末之微，亦能致人于颠沛流离之境。计较之心一起，则燕雀之羽亦可压塌屋脊；释怀之念若生，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世人多笑吴事之琐碎，然谁家灶台无尘灰？若是非计较太过，便是一地鸡毛也足以伤人。

唐有汾阳王郭子仪者，以宽厚闻于天下。当其时为将，与李光弼素不和睦，二人同盘饮食而目光相触，终席未尝交一言。然国家有难，郭子仪不念旧恶，于唐玄宗前力荐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分朔方兵万人与之，其坦荡若此。更有鱼朝恩者，屡进谗言于帝前，又遣人掘郭公先人坟墓。裨将李怀光等怒不可遏，欲尽捕其党。郭子仪入朝，但号泣自罪，曰：“臣领兵出征多年，害人之兄、杀人之父多矣，今有人毁臣先茔，正是臣之罪孽所致，何敢怨人？”鱼朝恩闻之，竟羞愧流涕。不计较，并非示弱，乃胸中有丘壑，知天地之大不为一人一物所遮蔽。

后汉孟敏客居太原，荷甑于市，甑堕于地而碎。孟敏不顾而去，行若无事。郭泰见而奇之，问其故，对曰：“甑已破矣，视之何益？”郭泰由此知其不凡，劝之学，十年而名闻天下，三公并辟皆不就。夫破甑之事，譬如昨日之失，计较何益？杞人忧天，徒增白发。今日之风雨，明日之云开。能释怀者，非无情也，乃知时不可逆、事不可强，故不为其所困。

然释怀非放弃，随缘非懈怠。孔子适楚，见痀偻丈人承蜩，以竹竿粘蝉，犹掇之如拾芥。孔子问其道，丈人对曰：“吾处身也，若厥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此丈人者，五年如一日，累丸于竿而不坠，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尽心尽力，可谓至矣。然其心中所念，唯竿头蝉翼而已，得失成败，未尝挂怀。由是观之，尽心者，如农夫深耕，不问秋收；尽力者，若渔夫撒网，不计所获。用志不分则事成，心中无滞则身安。 若困于成败之念，则一叶障目，泰山不见矣。

越王勾践既灭吴，范蠡功成身退，以为勾践长颈鸟喙，可与同患难，难与处安乐，乃乘舟浮海以行。其在齐地，父子力作，耕于海滨，营千金而屡散之，不以财货累心；其去越之时，勾践欲诛之而不惧，功成而不居。此谓尽人事而后顺其自然。有苏轼评之曰：“用舍进退，未有如蠡之全者也。” 范蠡之智，正在于知时知止：当为之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当去之时，挥袖如云，不着一尘。认真者，尽人谋；看淡者，听天命。二者并行而不悖，乃处世之至道。

今有人或终日焦灼于得失之间，或得过且过而无所事事，皆失其中道。人生譬如弈棋，落子无悔，然局外旁观，则输赢皆可付之一笑。认真是局中的全力以赴，看淡是局外的不滞于物。以必成之心谋事，以未必成之心处世，然后可以无愧矣。

昔郭子仪为汾阳郡王，府门洞开，不设禁卫，虽贩夫走卒可直入内寝。其子弟屡谏不从，乃泣而言曰：“大人功业已成，奈何不稍自重？”子仪笑曰：“吾官马五百匹，官饩千人，进无所往，退无所据。若闭门拒客，一怨将起，构以不臣，则九族齑粉矣。今四门洞开，虽谗毁至，无所加也。” 以盖世之功，临不测之势，而能坦荡若此，此真开悟者之心胸。

吾尝闻之：风风雨雨，非人世之外事，乃人世之本来面目。能释怀者，风雨中亦自有一片晴空；计较者，日光下犹觉四顾阴霾。不计较则无怨，不畏则无惧，认真而不执着，尽人力而顺天道。 如东坡所云：“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此古人开悟之语，可终身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