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止胜己论》
行稳则致远,德厚则流光。览古观今,遵道而行,诚天下至理也。
一、止静篇
昔春秋之世,越有奇士曰范蠡。佐勾践卧薪尝胆,二十余载,终雪会稽之耻。当是时也,越兵横行江淮,诸侯毕贺,范蠡功居上将军。然其夜观星象,喟然叹曰:“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遂尽散家财,乘舟浮海而去。
文种闻之,蹙眉曰:“富贵在迩,何遽去之?”蠡笑不语。未几,勾践赐剑种曰:“子教寡人七术伐吴,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请试于寡人。”种饮剑而卒。蠡泛舟五湖,三致千金,三散家财。人问其故,答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心安则万事顺,不然,虽千金在握,犹夜行临渊也。”
观蠡之行,岂非知止之至者乎?
二、自胜篇
子夏,孔门高弟,尝谒同窗曾参。曾子讶曰:“子何为泽泽有喜色?较之畴昔,丰腴甚矣。”
子夏莞尔:“吾适才大胜而归,心旷神怡,故身亦随之而丰。”
曾子愕然:“胜从何来?”
子夏正色曰:“曩者吾困于两念之争——入则见先王之道,巍巍乎高山仰止;出则睹富贵之荣,赫赫乎趋之若鹜。二念交攻于胸中,如水火相搏,昼夜不息,安得不瘠?今也,道义之胜既分,圣学之念克其欲,吾心澄明如鉴,不亦宜乎?”
韩非子闻此事,评曰:“自胜之谓强。”胜人者力也,自胜者神也。力有时而竭,神无往不克。
三、柔刚篇
韩平子尝问于晋大夫叔向:“刚与柔,孰为至坚?”叔向时年八十,笑而答曰:“臣齿再堕而舌尚存。齿者至刚也,舌者至柔也。刚者先亡而柔者永存,孰坚孰脆,不问可知。金刚则折,革刚则裂;人君刚则国危,人臣刚则身戮。金以刚折,水以柔全;山以高崩,谷以卑安。”
老子尝以问其师常枞。常枞张口示之曰:“吾齿尽落而舌独存,汝知之乎?”老子顿悟,退而著《道德经》,有言:“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诚哉斯言!涓滴穿石,柔道也;狂风折木,刚暴也。世间恃强凌弱者,纵逞一时之快,终不免摧折之祸。昔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卒垓下悲歌;夫差雄视中原,终姑苏自刎。皆刚愎自用,不知柔能胜刚之理也。故曰:执雌节者无争雄之祸,多尚人者有召怨之患。
四、朴真篇
孔子适周,问礼于老子。老子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皆无益于子之身。”夫圣人守朴而不炫,居实而不华。大禹治水,三过家门不入,身执畚锸,胼手胝足,宫室卑陋而尽力沟洫,所谓“守朴”也。周敦颐为官数十年,官不过五品,书不盈万言,居莲塘之侧,作《爱莲说》仅百十九字,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其守拙抱朴如此,后世尊为理学开山。
夫至德者,不饰其外,不矜其能。璞玉之在石中,人莫知其宝也;剖而出之,天下乃知其贵。然剖之愈多,朴散愈尽。惟守朴者能永保其真。
五、行稳篇
昔孟子谓宋勾践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此言何谓也?人生天地间,岂能无进退荣辱?范蠡泛舟而去,非厌世也,知时而退也。老子出函谷,著书五千言,非遁世也,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也。林逋隐居孤山,梅妻鹤子,郡守往访而不赴,然其诗有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其德之流光,岂不如幽兰之芬芳乎?
行稳则致远,犹大鹏之徙南溟,非一振翅可至也,须御六气之辩,乘天地之正,而后乃今将图南。德厚则流光,若太山之蓄云雨,积之久而后沛然下施。是以君子贵乎积德,而戒乎躁进。
夫守一而万事毕,无欲而天下正。人生斯世,苟能知止以定,自胜以强,法柔以存,守朴以真,行稳以远,则又何往而不自得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