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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骨与卑膝——古人处世镜鉴录》 盖闻天地之间,莫不有度。月满则亏,日盈则昃。

《傲骨与卑膝——古人处世镜鉴录》

盖闻天地之间,莫不有度。月满则亏,日盈则昃。人之立世,贵在持中。然观诸古来俊杰,或恃才而傲物,或逐利而折腰,皆失其度者也。今试述一二旧事,以辨傲卑之实。

一曰无德而傲,名为清高,实为妄诞。

汉末平原祢衡,少有才辩,然性情刚傲。孔融尝荐于曹操,衡称病不往。一日曹操大宴群僚,令衡为鼓吏,欲辱之。衡竟裸衣击鼓,当众数操十恶,骂曰:“汝眼浊、口浊、耳浊、身浊、腹浊、心浊。”其辞如刀,其气如虹。曹操怒而不诛,遣送刘表。表亦礼遇之,然衡终不改其狂,后因辱骂黄祖,年二十五而见杀。呜呼!正平之才,如流星耀夜,然目中无人,终以狂陨身。

唐代萧颖士,开元二十三年及第,恃才傲物,自谓无与伦比。一日携酒郊游,逆旅遇暴雨,有紫衣老父携童避雨。颖士见其蓬头垢面,肆口讥诮。俄顷风定,车马骤至,老父登舆,呵殿而去。问之左右,乃吏部尚书也。翌日颖士谢罪,尚书斥曰:“子负文学之名,倨忽如此,止于一第乎?”后果仕途蹇滞,止于扬州功曹。

此二人者,岂无才乎?然德不足以配其才,傲物凌人,终致困顿。骄矜之心,譬如江上浮萍,看似自在,实则无根。

二曰无功而傲,妄言盖世,实为轻躁。

西晋王衍,字夷甫,出身琅琊王氏,风姿清雅,总角时山涛见之,叹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后果一语成谶。衍位居太尉,专务清谈,手握麈尾,口吐玄虚,于国事一无所济。永嘉之乱,为石勒所擒,犹自辩曰:“衍少不豫事。”石勒怒斥:“君名盖四海,身居重任,少壮登朝,至于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破坏天下,正是君罪。”遂令排墙填杀之。衍临终乃悔:“吾等若不祖尚浮虚,不至于此。”然何及矣!

西晋石崇,恃其家资,与皇舅王恺斗富。王恺以饴饫釜,崇以蜡代薪;王恺作紫丝步障四十里,崇作锦步障五十里;王恺涂壁以赤石脂,崇以椒泥覆之。武帝助恺赐珊瑚树二尺许,崇竟以铁如意击碎,复出三四尺者六七株,光彩耀目。此等狂态,岂有功于国乎?后石崇依附贾谧,及贾氏败,崇亦被收,临刑叹曰:“奴辈利吾财。”刽子应曰:“知财致害,何不早散之?”遂夷三族。

才未必济世,财未必益身。无尺寸之功而妄自尊大者,譬若夏虫语冰,徒为后人所哂。

三曰折节求荣,未成事而攀附,是为卑。

晋代潘岳,字安仁,貌美如璧,文采风流。然轻躁趋利,谄事权臣贾谧。每候其出,望尘而拜,见车马扬尘即屈膝俯伏,令人不齿。其母数诮之曰:“尔当知足,而干没不已乎?”岳终不改。后贾氏败,岳遂坐诛,夷三族。潘岳之文,辞藻华美,《闲居赋》高情千古,然观其为人,可谓言行背驰。元好问《论诗》讥之:“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

彼二人者,非无能也,折节谄事,委身尘泥,纵得一时荣宠,终不免身死名裂,为千载笑。望尘而拜,贱莫甚焉。

四曰苟且偷安,未守心而失节,是为下。

西晋王衍为其流也,身为三公,不图兴复,唯自营狡兔三窟,分置弟澄、族弟敦于荆州、青州。及洛阳倾覆,被擒于石勒,犹举荐勒称帝,冀以身免,然终不能免一死。

更有南北朝之士,或易姓事主,三朝为官而不以为耻,但求禄位,不计节义。彼辈之心,如墙头之草,风东则东,风西则西,终身无定所焉。

由此观之,傲与卑,皆失其度者也。无德而傲,其傲也虚,犹如无根之木,虽拔地参天,终将倾颓。无功而骄,其骄也妄,譬如夏虫语冰,何曾识得乾坤之大。折节而媚,其媚也贱,弃身如履,匍匐于车尘之间,只落得千古骂名。偷生而苟,其苟也鄙,守节不坚,终不免身死名裂。

然则处世之道当如何?昔晏子为齐相,食不重肉,妾不衣帛,一狐裘三十年,然立于朝堂,义正辞严,不辱国体。其为相也,卑以自牧,非自卑也;其守节也,傲而不屈,非自傲也。谢安石隐居东山,出仕则匡扶社稷,功成不居,风流蕴藉,何尝见其妄自尊大?又何尝见其屈膝媚上?此乃真名士之风范。

盖人之处世,非傲非卑,乃在守中之德,立身之本。内心有定,不随物转,方可称大丈夫。若徒以气高为傲,以曲膝为卑,皆失之矣。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