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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赋》 夫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处俗世之纷扰,观人事之起伏,必有所以立心之根本

《藏锋赋》

夫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处俗世之纷扰,观人事之起伏,必有所以立心之根本,所以持身之要义。试观古今,多少豪杰之士,或显赫于一时而终致倾覆,或隐忍于半世而竟成大业。此非天命有厚薄,实乃识量有浅深也。夫藏锋者,非怯懦畏事,实守道待时,蓄雷霆于九渊,待风云而一怒,此开悟者之深心,亦古今不易之理也。

唐有娄师德,历高宗武后两朝,身居相位,而温厚谦退。其弟将赴州郡任,师德诫之曰:“吾以宠禄过盛,为人所嫉,汝当何以自全?”弟跪曰:“自今虽有人唾某面,某拭之而已,庶不为兄忧。”师德愀然曰:“此正所以为我忧也!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适以重其怒。夫唾,不拭自干,当笑而受之。”此“唾面自干”之故典,非柔弱之态,乃心定如渊之至境也。古语云“受人之辱,心定如渊”,观师德之容,岂不信乎?

当师德与同僚同行,以其体胖行缓,同僚鄙之曰:“尔乃乡巴佬乎?”师德笑答:“某固乡巴佬,若非某为乡巴佬,则谁为乡巴佬也?”以此风趣解嘲,其忍辱含垢之大度,令人叹服。狄仁杰初登相位,不知师德屡荐己于武后,反屡屡排挤之。武后乃取荐表示之,仁杰大惭,退而叹曰:“娄公盛德,我为其所容久矣,吾不得窥其际也!”是故师德察人之过而守默如玄,不矜己功,终获万世之芳。

冯异为东汉开国元勋,战功卓著,尝拜征西大将军,封阳夏侯。然其为人,谦退不伐,行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每至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冯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为“大树将军”。彼其功盖天下,乃独坐默语,不与之争。故《道德经》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道隐于弱,德胜于谦,观冯异之仪型,可知“柔以御刚,默以观变”非虚语也。

至若藏锋敛锐,以待天时,司马懿之事尤堪深鉴。魏明帝崩,懿与曹爽同受托孤。爽排挤之,明升为太傅,暗夺其兵权。懿乃称疾不出,杜门谢客,韬光养晦。爽党李胜出为荆州刺史,临行辞行,懿诈为病重,使两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进粥,粥皆流出沾胸。胜曰:“众情谓明公旧风发动,何意尊体乃尔!”懿声气微弱,故作错乱之言。胜退告爽曰:“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足虑矣。”故爽不复设备。懿乃阴养死士三千,散在民间,至高平陵之变,一朝发难,遂诛曹爽,尽收魏权。当其始也,受人之辱,不动于色;察人之过,不扬于人;觉人之诈,不愤于人。其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正所谓“藏才不露,待时以全”也。

唐李贤之故事,亦甚感人。明景帝时,贤居吏部侍郎。时徐有贞、石亨、曹吉祥等以夺门之功,恃宠骄横,迫害忠良于谦等。贤独默然不语,于朝堂但唯唯而已。人或讥其怯,贤不辩。及徐、石、曹三人权势日盛,互生嫌隙,贤见可乘之机,乃密疏其奸,请复于谦官爵,诛有贞等。谦冤既雪,天下称快。贤于是时,初若无所能者,及群奸相噬,乃一举而廓清之,是所谓“志在苍穹,不与鹊喧”者也。

观此数子,其识见有大小,其器量有深浅,而明于藏锋之理则一也。彼骤露锋芒者,如贺若弼自恃功高,争功于文帝之前,怨望于炀帝之朝,卒以非罪殒身;又如杨修,恃才放旷,数犯曹操之忌,竟以鸡肋一语而罹杀身之祸。故曰:处卑而不躁,守静而不服。守柔曰强,知止曰明。

嗟乎,世之所谓开悟者,岂别有法术哉?只此守定心源,不逐外境,忍人所不能忍,容人所不能容,察人所不能察,行人所不能行。观水之就下,柔弱莫之能胜;察风之偃草,潜移默运而天下自正。君子藏锋,非止避祸也,将有待也。故曰:君子上达,虽万变纷陈于前,而此心湛然,方寸之间,自有天地。

客有问于余曰:“然则藏锋之道,其要安在?”余应之曰:“在守默。默则存,默则深,默则远,默则无所不容,无所不覆。天地之大,阴阳之变,莫不归于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