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拙藏巧说奇人》

昔人云：大巧若拙，大智若愚。世之所谓奇人异士，往往藏锋敛锐于寻常之间，其言不露狂行，其行不事张扬，而慧光自蕴其中。今试取数则旧闻，述其大略，以见古人之心境。

一、圯桥一履通天道

汉初张良，韩之故臣也。秦灭六国，良散千金之产，募力士于博浪沙中击秦皇，误中副车，乃亡匿下邳。

一日，从容步游于圯桥之上。有一老父，衣褐而至，直堕其履桥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进之。父以足受，笑而去。

如是者三，老父遂授良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旦日视之，乃《太公兵法》也。

异哉黄石公！不求名于朝市，不显迹于庙堂，而以一履试人。张良能忍小忿而就大谋，终佐汉王定天下。及功成之日，谢病辟谷，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未尝以智术自矜也。

二、濠梁辩鱼知天机

宋有庄子者，漆园一小吏也。其学无所不窥，然终身不仕，曵尾于涂中，人莫知其深浅。

一日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此辩之妙，不在诡辞，而在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又有庄周梦蝶之事：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人皆谓庄子文辞汪洋恣肆，然其为人，未尝有争胜之心。惠施以“樗树无用”诘之，庄子笑曰：“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看似无用，反得其大用。此正“言不露狂，行不张扬”之至境也。

三、寒岩隐语见真趣

唐有寒山子者，不知其姓氏乡里。或曰长安人，数举不第，乃披发佯狂，隐居天台寒岩之中。以桦皮为冠，布襦木屐，人莫识也。

其友拾得，本一童子，为丰干禅师拾于赤城道上，养于国清寺中，每贮食滓于竹筒以饲寒山，二人相得甚欢。

世人见其状类疯狂，辄相讥诮。寒山不以为意，题诗于树间石上，其词浅白诙谐，而意味深长。尝有好事者问之：“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置？”拾代对曰：“但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此言看似寻常，实含至理。寒山拾得终身不显于庙堂，而千载之下，寒山寺之名犹传宇内，岂非大拙藏巧之明证乎？

四、菜根嚼处识真味

明有洪应明者，自号还初道人。幼慕繁华，晚而洗心，于万历间隐于金陵，以腌菜根为生。人见其终日拣拾弃根，咸笑其迂，呼为“傻菜根”。应明不愠，尝曰：“性定菜根香。”

后著《菜根谭》一书，所论无非修身养性、为人处世之道，而以“宠辱不惊”为宗。其言曰：“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卑躬屈节。盖志以澹泊明，而节从肥甘丧也。”其文短小精悍，读之如嚼菜根，初觉苦涩，久而余香满口。此亦不显不扬而自成一家者也。

五、赤壁舟中见本心

宋东坡居士苏轼，一生三黜，遍尝人间冷暖。元丰间，以乌台诗案贬居黄州，处境困厄，而心游太虚。

尝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客有吹洞箫者，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客问周郎之困，而感吾生之须臾。东坡乃从容答曰：“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又尝于月夜访承天寺，与张怀民步于中庭，见庭下积水空明，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乃叹曰：“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东坡一生历经磨难，而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不以荣辱动其心，不以毁誉扰其志，处困而亨，履险如夷，此之谓真开悟者。

（结语）

夫世之所谓“开悟”者，非必深山静坐、弃绝人事而后可得也。观张良之不争，睹庄子之谐谑，味寒山之浅语，嚼菜根之清香，步东坡之月影，皆在不言不辨之中见其慧心。其言不露狂行，其行不事张扬，如静水深流，如明珠暗藏。古语云：“谦退是保身第一法”，彼数子者，庶几近之。

后人读其事，品其言，当知大道不在玄远，而在日用寻常之间。能于喧哗处守其静，于荣利外识其真，则人人心中皆有一方净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