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恭与锋藏》
吾观世间万人万事,成败起灭皆有本由。彼俭则百善俱兴,此奢则万恶丛生;励志则翻山越海,持志则破壁穿城。未闻骄狂而能久立者,未见积厚而不功成者。是故圣人云: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此言事不积渐不成,功不累日不就也。
夫昔者圣贤之御世也,未有不以俭德为基,而矢志以行者。何以明之?昔鲁大夫季文子,位冠三桓,辅宣公、成公、襄公三代,执国政三十三年,然家无衣帛之妾,厩无食粟之马,府无金玉之藏。夫人裳不加缘,布衣素食,堪为卿相之表,而世人曾不以此为陋也。及襄公五年,文子卒,鲁君临其丧,见其家徒四壁,喟然叹曰: “季文子廉忠矣!”夫位极人臣而行节俭,万恶未兴而百善已起,此非明验乎?
东汉之初,光武帝刘秀,起于陇亩,亲见稼穑之艰。既登大宝,务行俭约。身衣大练,色无重彩,手不持珠玉之玩,耳不听郑卫之音。有异国献千里马,价值百金,诏以马驾鼓车;进宝剑,赐骑士,一不入私藏。由是朝廷肃然,天下承风,俭德之兴,遂成中兴之业。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夫雷霆霹雳之威,不若清风明月之化也!
推而广之,俭则可积,积则可渐。刘梦得《王公神道碑》有云:“山积而高,泽积而长。”是理也。
谢灵运者,晋宋间才士也。尝言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己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其自负如此。又恃谢氏高门,华服美饰,纵情山水,耽于奢靡。文帝虽爱其才,终不能容其狂。所谓才露则嫉必兴,其傲也如此,其祸也亦如此。呜呼!岂不哀哉?萧颖士,唐开元二十三年进士。自恃才高,傲睨万物。尝独携一壶,逐胜郊野,偶憩于逆旅,会风雨暴至,有紫衣老父领一小童来避。颖士见其衣履寻常,竟肆意轻侮。俄而风定雨霁,车马沓至,呵殿甚盛。盖老父乃吏部尚书王某也。颖士大惧,翌日负荆请罪。尚书面斥曰:“子负文学之名,倨然如此,止于一第乎?”言讫,拂袖而去。其后颖士果然才穷志塞,终于扬州功曹,郁郁而终。夫以文采之丰赡,竟败于傲慢之一端,可勿慎乎?气傲则途多碍,心满则智自昏。锋芒太露,其伤必深,故古之人敛芒刺以养深沉,收暴气而平心气。斯言信矣!
观乎宗悫,南阳人也。少有奇志,其叔父炳尝问之,对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时天下承平,士人竞以文艺为业,而悫独好武事,以此为乡里所嗤。然悫不以为意,日夕练武,孜孜不倦。及年十四,兄泌娶妻,夜有群盗破门而入,举室惶怖,莫敢应者。悫奋然拔剑,挺身与搏,盗十余人皆披靡遁去。刘宋之初,林邑王范阳迈叛,悫受命征讨,累立战功。其后孝武即位,以为左卫将军,封洮阳侯。由是天下始信:守初志而跨山海,心之所向,无坚不摧,其志若此,夫复何求?
昔黄初平者,金华丹溪人也,年十五,出牧羊群。遇道士见其性行纯良,携至金华山石室中。初平遂绝喧嚣,去繁华,日就月将,朝夕精进。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年,积四十余载而不归。其兄初起求之,足迹踏遍山海,终不得见。一日入金华山中,于翠微深处得遇初平,兄弟相持而泣。问羊何在,初平引至荒野,但见白石累累。初平叱曰:“羊起!”俄顷,白石皆化为羊,万千成群,漫山遍野。然羊之多非朝夕所致,道之成非一日之功。日日行,不惧千里;常常做,岂畏千辛?天下之事,积渐乃成。盖惟守初志者能积寸累尺,于涓涓之微而成江河之大,于拳拳之诚而收万世之功。
聊以四句收之:
布素为衣心作铠,高台之起于累土,
傲骨休教凌碧落,锋芒莫使向云天。
长风万里终开道,跬步千程自向前。
莫道微茫无觅处,星星之火欲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