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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齑梦醒》 予尝闻范仲淹事而感焉。范文正公少时家贫,寄迹僧舍,煮粟米二升,作

《断齑梦醒》

予尝闻范仲淹事而感焉。范文正公少时家贫,寄迹僧舍,煮粟米二升,作粥一器,经宿遂凝,以刀画为四块,早晚取二块啖之,断齑数十茎佐食,如此三年而弗改。或问苦否,公笑曰:“苦耶乐耶?予不知也。惟觉此心安处,即是吾乡。”后公果登科第,位至参知政事,出为将帅,入为良相,胸中甲兵数万,而人问其故,公曰:“吃得断齑之苦,则天下何苦不可吃?忍得三更之寒,则人间何寒不可忍?”其意盖谓困穷者非天之弃人,乃天之将成人也。

又有王子守仁者,明时大儒也。正德间触怒权阉,廷杖几死,谪戍贵州龙场。其地在万山丛棘间,蛇虺纵横,虫毒瘴疠,实非人居之所。守仁至,无所栖止,结草为庵,后又穴山洞以居。夷人初欲害之,后知其为异人,乃稍稍亲狎。守仁困顿之极,中夜默坐,忽仰天大笑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遂悟天人合一、万物同源之理,后人谓之龙场大悟,开明代心学一脉。呜呼,使守仁不见弃于庙堂,安居京洛,亦不过一寻常言官耳,安能成此绝学哉!

又有苏子瞻者,诗文冠绝天下。元丰间陷乌台诗狱,几死囹圄之中,后贬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子瞻至黄州,举家食粥,生活困窘。然不怨不尤,日与田父樵夫为伍,夜则读书吟诗自遣。尝与客游赤壁,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乃叹曰:“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后人读《赤壁赋》,但见其旷达超脱,不知此胸襟乃从刀尖上磨来,从绝望中悟得。

夫天地以万物为刍狗,不以一人而厚薄之。然天之所以加诸人者,其意岂在困人之身耶?其欲痛人之心耶?其欲惑人之智耶?非也。天之于人,犹大匠之于璞玉——不施斧凿,不成器用;不历水火,不成珍宝。磨其棱角者,欲其圆融也;挫其锋芒者,欲其内敛也;压以巨石者,欲其挺立也。

昔者孟子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此千古不易之言也。然吾谓:天之不欲降大任于若辈则已,如欲降之,则其所以待之者,必若此其艰苦也。何则?不历世路之崎岖,则不知人心之深浅;不尝世事之得失,则不明天道之周流;不经情缘之聚散,则不觉本心之常在。困于心,衡于虑,而后能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能喻。孟子此言,犹为信然。

或曰:“吾终朝忧烦,劳碌终老,未见所以启我觉我者也。天何虐我若是?”予笑而谓之曰:子不见池中荷乎?其花灼灼,世人爱之,然其根在污泥之中,其茎在浊水之内。人但见其花,不见其根,而花之所以可赏者,非荷之弃泥也,实荷之用泥也。世路崎岖,人情冷暖,皆所以养此心之根苗也。

越人范蠡,佐勾践灭吴,功成而退,扁舟泛于五湖之上。人皆羡其智,而不知其智从何来。初,蠡随勾践入吴为奴,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三年而后归。非此三年之苦,则安能有后来之谋乎?汉人张子房,狙击秦皇不中,匿于下邳,受圯上老人三度之辱,终得兵书,辅成帝业。人皆羡其遇,而不知其遇从何来。非经颠沛流离、几死几生,则安能受此挫辱而不易其志乎?

或曰:“吾观天下之人,不历困苦而安逸一生者亦众矣。此又何说?”对曰:夫世人之所谓安逸者,其实不然。有困于贫而不能自拔者,其苦在身;有困于情而不能自解者,其苦在心;有困于名而汲汲以求者,其苦在神;有困于利而惶惶不可终日者,其苦在魂。世人但见人前之荣,不见人后之辱;但羡人面之笑,不知人肠之痛。其实人人皆有其磨,人人皆有其炼,非天薄人,实乃天之厚人。所不同者,有人于困厄中沉沦,有人于困厄中觉醒而已。

予试言之:天地之间,有昼夜而后有晦明,有寒暑而后有生物,有风雨而后有草木。昼夜之替,非天有意虐地也;寒暑之变,非天有意苦人也;风雨之来,非天有意摧物也。此天地之常道也。人之于世,犹天地之有四时。烦恼、杂念、困惑、孤独,无非四时之风雨耳。不历风雨,何见晴空?不历寒冬,何知春暖?


生之曲折,所以锻吾骨;事之成败,所以炼吾心;情之离合,所以磨吾性;名之得失,所以消吾执。天地之大德曰生,而生之所以生者,盖欲吾人于百折千回之中,悟此不生不灭之本体;于千磨万击之下,见此不增不减之自性。如炉火之炼金,金不因火而毁,反因火而精;如砥石之磨剑,剑不因磨而折,反因磨而利。人不经磨,焉知此心之坚?

又闻之:夜尽则天明,冬尽则春来,水穷则云起,路尽则见山。人之处世,何独不然?烦恼之极,方知烦恼本空;困惑之深,始悟困惑自迷;孤独之至,乃觉孤独不实。非此一番痛彻,则不能回头;非此一番落寞,则不能自照;非此一番颠沛,则不能反己。

是故,吾人当知:今日之所历,皆明日之所成;此身之所遇,皆此心之所资。世间万事,无非磨镜之砖;尘中种种,皆是炼丹之炭。察其所由,由是明心;明心见性,由是见道。见道者,非他,见此心之不虑而知、不学而能、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