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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岂能遮望眼——王安石<登飞来峰>心开记》 皇祐二年(1050年)夏,三十

《浮云岂能遮望眼——王安石心开记》

皇祐二年(1050年)夏,三十岁的王安石卸任鄞县知县,将往舒州赴任通判之职。途经杭州,与地方友人结伴同游,遂登灵隐寺前飞来峰。

其时天朗气清,王安石拾级而上,步履矫健。行至山腰,林木幽深,忽闻泉水淙淙,侧身望去,但见冷泉一泓,自岩间泻出,穿石而过,清冽可鉴。泉畔有亭翼然,乃唐人元葵所建冷泉亭也。亭额之上,苏轼后曾有题咏,然彼时未至,亭中尚存唐人石刻数处。王安石驻足亭前,低徊良久,见冷泉之水自石罅中汩汩流出,虽幽涧深谷,终能出山而行远。其志向高远,光明磊落,正与此泉同契。

山行愈高,景致愈奇。半日之后,王安石终于登上峰顶。峰巅之上,古塔矗立,名曰“千寻塔”,高耸入云。立于此塔之上,但见层云漫卷,犹如浩浩波涛;天光云影,变幻万千。王安石凭栏远眺,但觉天地一洗,胸中块垒顿消,心境澄明,眼界大开。忽闻山下村落传来鸡鸣之声,破晓时分,红日东升,朝霞万道,光辉普照。鸡鸣而日出,岂非时序自然之常理?闻鸡鸣而日方升——这预示着机遇将在转瞬间降临。于是脱口而出,赋诗一首:“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彼时,北宋立国已近百年,表面虽呈升平之象,实则因循苟且、弊政积存,官场上下多以因袭祖制为名,行懈怠保守之实。王安石胸怀济世之志,而人微言轻,正似高塔下仰望旭日之人。鄞县任内,他起堤堰、决陂塘、贷谷与民,青苗法之雏形已现于胸中,然朝堂之上阻力重重,恰如那冲天浮云。此时此刻,身登峰顶,尘世之喧嚣皆消于足下,方才悟得:浮云虽盛,岂能永蔽日辉?鸡鸣日升,天道自然,岂为浮云所改?吾辈身处高远,自可放眼千里。

——这便是“开悟者的思维”。

所谓开悟,并非遁世求仙,而是穿透表象、洞察本质的智慧。世人常被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困于眼前之得失、纠于暂时之荣辱,惶惶然如坠云雾之中。唯有将目光放远、将格局放大,方能于浮云之外,窥见那轮初升的朝阳。这便是“登高望远”的真谛所在。

古之圣哲,莫不以此立心。北宋大儒张载尝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四句话,正是欲在天地之间立下坚定不移之心志,超越一时之得失利害,着眼千秋万世。张载与王安石同处北宋,一为关学宗师,一为变法领袖,虽学以致用之路不同,然“立心”之志向,何尝有异!

明人王阳明,初贬贵州龙场驿,身处万山丛棘之中,蛇虺魍魉,虫毒瘴疠,几乎难以存活。他问自己:“圣人处此,更有何道?”苦思冥想,反复叩问,终于在龙场石棺之中猛然大悟——“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这便是“龙场悟道”,从困厄中挣脱出来,找到了那条通往圣贤境界的大道。

世人或以为,开悟者得天独厚、生而知之。殊不知,真正的开悟,往往诞生于最深的困顿之中。张载而立之年著《易说》,王安石而立之年登飞来峰,王阳明龙场悟道时,亦不过三十七岁——全是在人生转折处迸发的精神之光。所谓“不畏浮云遮望眼”,不正是一种从逆境中突围、从困顿中超拔的决心与气魄吗?

又有宋人苏轼,元丰七年(1084年)游庐山时,题诗西林寺壁,留下千古名篇:“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读此诗者,常觉苏轼在与王安石隔空对话。王诗云“身在最高层”,苏诗云“身在此山中”——两人皆以“身在”二字点悟,然而一在高处、一在山中,视角不同,体悟亦有别。苏轼之意,在于跳出樊笼,方能认清庐山真貌;安石之悟,则在超越浮云,以达高远之境。一为出,一为升,殊途同归。

王诗所言之“浮云”,在古诗中常喻谗臣奸佞。唐代李白登金陵凤凰台,望长安而不见,只怨“总为浮云能蔽日”,此中之“浮云”,便是奸邪当道、贤良被抑之喻。然王安石之“不畏浮云”,气魄迥异于太白之怨。他既不怨世道之不公,亦不惧前路之险恶,只凭登高之自信,道出穿透雾瘴的决心。这正是改革者的气度,堪与宋儒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相辉映——一为达则兼济天下,一为高则明察秋毫。

唐人王之涣诗云:“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诚哉斯言!但凡欲窥见事物之真相、通达人生之至理,必先站到一个更为高远的维度之上。若视野所限,拘于一隅,则难免“不识庐山真面目”;若能超越樊篱,化渺小为辽阔,化浊雾为清风,便是从“迷”入“悟”之境。

王安石一生宦海沉浮,晚年罢相退居江宁,自号“半山”,将毕生心血凝注于经史学问。昔日登临飞来峰时那句“不畏浮云遮望眼”,恰如其人生底色——纵使遭谤议、被排挤、受误解,也从未动摇“富国强兵”的初衷。那浮云,始终未曾遮住他的望眼。

当时同游诸友,但见一介青年知县意气风发、赋诗抒怀,怎知这寥寥四句乃一场变革的先声?这便是“心开”的力量——以我心之澄明,入天地之造化。众山皆小,而我独高,浮云万丈,终难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