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去广州办事,想去看一下多年的朋友刘强。记忆里的刘强,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十几年前,三十出头的他已是本地小有名气的地产老板,身姿挺拔,眉眼张扬,待人热忱又豪爽。我每次南下广州,衣食住行从不用自己费心,全部被他安排妥当。
忙完工作之余,他总会抽时间带我穿梭街巷,吃最新鲜的海鲜,逛热闹的夜市,或是去KTV小坐畅谈。那些年的相聚,满是热闹与坦荡,他身上的光芒,热烈又耀眼,让人笃定他的人生会一直顺风顺水、蒸蒸日上。
时隔多年再见,心境早已截然不同。飞机落地广州,我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出口,静静等候着刘强的身影。我频频望向车流尽头,给他发去消息,他次次回复快了快了,却迟迟未见人影。漫长的等待里,心底的期待慢慢褪去,就在我准备打车离开时,一辆黑色大奔缓缓驶来。
车子还是十年前他开的那个车,车身早已褪去当年的光亮,带着岁月磨损的斑驳。车门打开,刘强快步朝我走来,脸上堆着局促的笑意,紧紧握住我的手反复致歉,言语间藏着掩不住的窘迫与无奈。他漂亮的妻子王娜跟在身后,依旧温婉温柔,浅浅笑着和我打招呼,只是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洗尽铅华的疲惫。
车子驶离繁华市区,路过一家加油站时,刘强缓缓停下车。他轻声跟工作人员说,加一百块的油。我坐在副驾,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沉。昔日出手阔绰、从不计较花销的老板,如今连百元油费都变得小心翼翼。
到了付款环节,他握着手机反复滑动、点开又退出,屏幕亮了又暗,许久没有动静。一旁的王娜默默翻着随身的包包,指尖划过每一处夹层,沉默不语。加油站工作人员的催促声一遍遍传来,细碎又刺耳,让当下的窘迫无处遁形。
僵持片刻,刘强转过头,眼神黯淡,带着万般不好意思的语气低声开口:“哥,方便借我一百块钱吗?”
我心头一酸,连忙摆手:“别说借,我来付。”
一百块钱,微不足道的数目,却困住了曾经风光无限的他。眼前眉眼沧桑、步履局促的刘强,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少年老板,早已判若两人。
行车途中,王娜轻声跟我说起这些年的变故。十几年前,夫妻俩一无所有,从偏远农村奔赴城市打拼。刘强只有初中学历,却敢闯敢拼、为人仗义,凭着独到的眼光看准了房地产的风口。
创业初期没钱,他咬牙借了高利贷,日夜奔波打拼,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地,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人心最易在顺遂时失了分寸,事业鼎盛之时,他没能及时收手,反倒盲目扩张规模。后来市场行情骤然下行,行业陷入疲软,他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银行查封了他数百套房产,贷款彻底叫停,四处亲友能借的都借遍,再也无路可走。拖欠的员工工资积压了整整一年,昔日的债务无力偿还,一纸诉状让夫妻二人成了失信被执行人。这几年,他们从未放弃挣扎,尝试深耕示范园区项目,拼命想要翻盘,可世事难遂人愿,所有努力都收效甚微。
抵达酒店后,我悄悄提前订好了房间,婉拒了他们夫妻的招待。我再也不忍心,让窘迫的他们为我奔波操劳,更不复当年跟着他吃喝玩乐、肆意欢愉的光景。
夜幕降临,我独自站在酒店窗前,望着广州林立的高楼、璀璨的灯火,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底百感交集。城市依旧繁华喧嚣,岁月却悄悄改写了一个人的命运。
人生世事,从来无常。常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从前只当是一句闲谈,如今亲历老友的起落浮沉,才懂世间风光转瞬即逝,人生起落不过朝夕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