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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揖成隔世: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憾》 盛唐开元十六年,岁在戊辰,暮春三月。江

《一揖成隔世: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憾》

盛唐开元十六年,岁在戊辰,暮春三月。江夏黄鹤楼头,一青衫少年凭栏远眺,目送孤帆渐隐于碧空尽处。少年姓李名白,时年二十有八,意气方遒,怀抱四海之志;舟中故人,乃襄阳孟浩然,年逾不惑,诗名早已冠绝天下。

这一送,便是千古烟波里最悠长的一声叹息。

说起二人相交,堪称诗坛一段奇缘。彼时李白初出蜀中,仗剑云游,途经襄阳,慕浩然之名,遂登门拜谒。浩然见其风神飘逸,剑气凌云,大加称赏,留之旬日,终日把酒论文,谈诗话剑,相见恨晚。李白自来眼高于顶,烟花丛中,未尝轻易许人,独独对这位山水布衣,他打心底里折服。太白曾题诗表白这位公认的诗坛顶流:“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且忍不住叹道:“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在他的世界里,孟浩然是人间明月,高不可企。

浩然长太白十二岁,彼时虽未出仕,却纵情山水,足迹遍及楚越。他心性耿介,不乐趋承,一生布衣,却结交了王维、张九龄等众多名流。浩然在太学赋诗时,曾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一联倾倒公卿,座中为之搁笔。李白仰慕浩然,不仅因其诗才,更因其逍遥红尘、卓然独立的风骨。在李白眼中,浩然便是那“平生自致青云上”,令人景行行止的高士。

说回送别当日。李白得浩然将往广陵之信,即刻回书与浩然约于武昌黄鹤楼接风饯行。唐人送别,至武昌者,莫不以登黄鹤楼为风雅。李白与浩然相偕登楼,极目楚天,但见江流浩荡,春色无边。楼名黄鹤,传说当年费祎尝乘鹤登仙,崔颢后有名句“昔人已乘黄鹤去”,李白此时心中,或许亦已将浩然视作那飘然远举的仙人。

酒酣宴罢,浩然登舟。船解开缆索,顺流东下。李白亦步下楼,立于江干,目送孤帆。万语千言,堵在心口,终未过多寒暄。

可就是那一挥手,那一转身,竟成了一眼万年的别离,从此便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

浩然的船渐渐远了。那一点帆影,在浩荡的春水之上愈缩愈小。李白凝望不语,春风动衣袂,他双眸追随着那叶扁舟,直到那远影彻底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尽头。眼前唯余滚滚长江,空自东流,不舍昼夜。

他怅然吟道: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外人看这四句诗,只觉得春光明媚,花团锦簇,似乎并无离愁。然诗中之天地越辽阔,李白心头之怅惘与渺远便越深沉。这般明媚的季节,这般绝代的风华,反衬出的离别便越使人神伤。后人读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豪气中带着少年刚肠;读王维《渭城曲》,深情中透着体贴入微。而李白此诗,既无“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的叮咛,亦无“劝君更尽一杯酒”的殷勤,他只是默默把那份厚重的情感化进了自然,放逐给了天地。

从这一别之后,两个人的命运便如同江心各自流去的水波,渐行渐远。

后来的李白,仗剑远游,诗酒天涯。他曾入长安,供奉翰林,在君王宴前挥毫,也曾被谗言所中,赐金放还。他尝过长安的繁华锦绣,也受过贬谪的落魄风霜。他一生求官不得志,却在天涯漂泊中写尽了盛唐气象。

后来的孟浩然,依旧隐居田园,寄情山水。他守着襄阳的烟火,清净平生。他曾在四十岁时赴长安应举落第,后又因面圣时吟出“不才明主弃”的诗句而触怒玄宗,失却最后一次致仕的良机。他淡泊名利,不媚世俗,一生怀才不遇,始终是那个纯粹的山水散人。

两处各自飘零,了无交集。

浩然晚年,困顿且洒脱不羁。开元二十八年,王昌龄游襄阳,访浩然于鹿门山下,相见甚欢。当时浩然背上生疽,医者嘱咐当戒口忌食。可二人纵情宴饮,食了鲜鱼,疽疾竟因此而发,一代山水田园诗派的开创者,就在这场欢宴之后溘然长逝。

李白闻之,悲从中来,却也只能在诗中遥寄哀思。

古人云:甚矣,一部盛唐诗坛,铁打的孟浩然,流水的李白。诗还在江上唱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遗憾:他们没有好好告别,也没有约定归期,不过是在烟花三月的春光里挥手转身,便成了两条再无交集的平行线。

千百年下,后人再读这首《送孟浩然之广陵》,读的早已不只是别离,而是一种超越时空的共情——那是成年人世界里所有身不由己的别离,是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珍重,是所有终究没能圆满的期许,是分开之后、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了。

而那位始终在江边凝望故人的青衫少年郎,何尝不是千千万万个你我?那一刻的李白,站成了千万后世人心中孤独的剪影。那一挥手,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