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辛弃疾元夕独醒记》
南宋淳熙初年,临安城元夕之夜,灯火如昼,笙歌沸天。辛弃疾独立于御街之上,但见——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此等繁华,非寻常年节可比。宋室南渡已五十余载,朝廷上下早将靖康之耻抛诸脑后,一味粉饰太平,沉湎于歌舞升平之中。临安城的大街小巷,花灯如山,鱼龙彩灯翩跹舞动,彻夜不息。达官贵人们的宝马雕车川流不息,香风弥漫满路。观灯的仕女们头戴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浮动,成群结队地从他身旁飘然而去。长街之上,人潮如织,欢声如雷,仿佛天下太平、盛世永驻。
然而辛弃疾却越看越觉悲凉。
他本是山东历城人,生于沦陷区,自幼见惯了金兵铁蹄下的民生疾苦。二十二岁那年,他聚众两千抗金,投身耿京义军,亲率五十骑兵突入五万敌军之中,生擒叛将张安国,千里南归献俘,一时英名传遍朝野。如此英雄气概,本应在疆场上驰骋杀敌、收复故土。然而南归十余年来,他辗转于江淮两湖之间,历任江阴签判、滁州知州、大理寺少卿等职,虽屡次上书朝廷,慷慨陈辞,献《美芹十论》《九议》等北伐方略,却如石沉大海,终不见用。
更令他心寒者,乃是“归正人”三字如枷锁一般缠身。淳熙五年,丞相史浩首倡“归正人”歧视法案,凡自北方来归者,皆受朝廷无端猜忌与排挤。辛弃疾虽满腔热血,却始终被视作外人,处处掣肘,不得信任。朝廷上下,主和派当道,人人以“苟安”为务,反以北伐为“招惹是非”。他欲补天穹,却恨无路请缨;他欲驰骋沙场,奈何宝剑空悬。
此刻置身于元夕狂欢之中,这满城的灯火、满街的笑语,反而如针一般刺入他的内心。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汉代的飞将军李广。那位一生与匈奴作战七十余次、令匈奴闻风丧胆的绝世名将,终其一生未得封侯,竟在暮年自刎而亡。司马迁在《史记》中写下“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悲悯之语,王维亦曾叹曰:“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命运弄人,自古如此!他与李广何其相似——武将生于承平之世,恰似龙困浅滩、虎落平阳。纵有百万胸甲,三千虎贲,又于何处施展?
他又想起南朝梁时的猛将羊侃。羊侃少时天生神力,能拉开二十石硬弓,一箭射杀敌军主将,威震沙场。他从北魏率宗族南归,满怀报国之志,却被梁武帝冷落二十年,终日郁郁不得志,只能以歌舞自娱,蹉跎岁月。直到侯景之乱爆发,羊侃才临危受命守卫建康,凭借惊世之才屡破叛军,却在关键时刻染病身亡,终年五十四岁。羊侃临终时的悲凉,与此刻的辛弃疾,何其相似乃尔!
众人皆醉,唯我独醒。《楚辞·渔父》中屈原那句“众人皆醉我独醒”,此刻在辛弃疾心头回荡。他环顾四周,这满城的富贵人家、嬉笑男女,谁人能知他心中所念?谁人能懂他心中所望?他所寻者,不是那欢声笑语的寻常热闹,不是那宝马雕车的浮华奢靡,而是一双能够读懂他的眼睛,一个能够共赴国难的知音!
于是,他提笔写下那千古名句——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那人,是词中那个立于灯火冷落之处的孤高身影,更是辛弃疾心中那个不曾被世俗湮没的理想与抱负。他不随波逐流,不趋炎附势,宁可与高洁的灵魂独守清冷,也不与浮华的世俗同流合污。灯火阑珊之处,才是他灵魂的归所。
千百年来,无数读者读到此处,莫不掩卷长叹。这份穿透千年的孤独与坚守,让每一个心怀理想却身处逆境的灵魂,都能从中找到共鸣。而辛弃疾用一生的践行为此句作证:六十八岁那年,他临终之际,卧床不起,犹然“大呼杀贼”,抑郁而终。开悟者的清醒,往往不是人间宠儿,他们注定要在灯火阑珊处守候,等待那个迟来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