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镜自疗赋》
或谓:世间苦痛如流水,流年不腐惟心朽。
长生之方常在方寸,不假鼎炉;却老之药不在琼芝,但求内守。今试为诸君言之。
昔者东坡居士谪居黄州,躬耕东坡,筑雪堂,虽茅椽蓬牖,瓦灶绳床,犹能“每旦起,不择何处,饱食摩腹,徐步至江,望云水渺茫,辄欣然忘返”。一日遇雨于沙湖道中,同行皆狼狈,独东坡徐行竹杖芒鞋,悠然作歌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此非佯狂,盖心念一转,风雨皆成诗料耳。
又如刘禹锡,永贞革新败后,屡遭贬谪,二十三年间辗转穷乡僻壤。至和州,县令百般刁难,半年三迁其宅,愈迁愈狭。旁人观之,几无处可容膝。然刘公不以为意,竟于斗室之中援笔立就八十一字,振笔直书:“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方寸之间自有天地,岂因屋宇广狭而改其心志?以其德胜其室,故虽处陋巷而心自宽也。
考之古籍,心念之力,有不可思议者。《列子·黄帝篇》载商丘开事。范氏门客戏之曰:高台之上有珠,能取者赏。众人皆知高台悬险,万无生理。商丘开信以为真,挺身而往,足下生风,竟安然登之。复戏之曰:深潭有珠,能入者得。商丘开又冒然入水,良久而出,手捧明珠。再试之烈火,安然无恙。孔子闻之叹曰:“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盖商丘开心无杂念,诚极至一,故水火莫能伤也。信其假而无所畏,尚且如此,况吾辈信其真者乎?
《庄子·人间世》论“心斋”之法: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此即去除智巧之心,以虚静应物,则外不能侵。故庄子云:“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于“坐忘”,则黜聪明而离形去智,颜回告仲尼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忘其身则无累,忘其智则无忧,与道冥合而百病不侵矣。
古之人或以梦觉悟,或以自适得解脱。更为神奇者,吕纯阳不第,困于逆旅,正阳真人钟离权炊黄粱以食,纯阳昏然入梦:五十年来功名利禄、荣辱沉浮,一一遍历,醒而黄粱犹未熟。纯阳幡然悟道,从此随钟离学仙,渡人无数。一梦悟真,万念俱空,其所以致此者,亦心念一转而已矣。刘禹锡亦尝曰:“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满天。”年虽衰暮而志气未衰,心念不老则岁月亦不老。此种精神,诚所谓“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者也。
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养生之道在归自然,而自然之本在修心。人心如山,骤雨过后终归宁静;人心似水,风波平息自见澄明。世间良药,不在远求,不在外索,而在吾人心中。心念和者气和,气和者体顺,体顺者病安得入哉?
心宽则天地宽,念转则百病消。人生风雨无算,渡人者惟己,渡己者惟心而已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