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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世衡心录》 世事之生灭,如春潮秋露,起落无端;人情之冷暖,若夏云冬冰,聚散

《鉴世衡心录》

世事之生灭,如春潮秋露,起落无端;人情之冷暖,若夏云冬冰,聚散不定。夫观古今治乱兴衰之道,不可不察人情世故之常变也。人情者,非金石之质,随势而迁;世途者,有荆棘之险,履之宜慎。古之哲士,洞明斯理,虽处荣宠而不矜,虽陷困厄而不渝。

一、贵贱之交与世俗常态

昔战国齐相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冠盖如云。及遭湣王猜忌,罢相归薛,昔日追随者纷纷散去,门庭冷落若无人之境。幸有冯驩为之奔走游说,终复相位。孟尝君见故旧复来,怒曰:“客有何面目复见文乎?”欲辱之而后快。冯驩下车跪言:“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朝趋市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孟尝君闻言,再拜受教,曰:“敬从命矣。”嗟乎!世态之炎凉,自古而然。

汉时廷尉翟公,任官之际宾客盈门,车马络绎如流水。及罢职居家,门前冷落可罗雀雀。后复官为廷尉,众宾又欲登门。翟公愤然书于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观司马迁所载汲黯、郑当时之事,亦复如是。苏秦游说秦王失败,落魄归家,妻不下织,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及佩六国相印,过洛阳,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匍匐谢罪。苏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盖趋炎附势,非独市井,虽至亲亦然,岂可不察?

二、得志隆盛之际,尤宜谦抑自持

夫晏子为齐相,身不满六尺,名显诸侯。出则志念深远,常怀谦下之心。其车夫长八尺,御驷马而坐大盖之下,意气扬扬,甚自得也。车夫之妻自门间窥见,归而请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车夫闻之惭惧,自此收敛。晏子怪而问其故,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一得志而骄,几失其妻;一闻过而改,反得显擢。骄矜与谦抑之间,得失分明如此。

古人云:“位不期骄,禄不期侈。”居功而不自傲,诚为难能。唐时汾阳王郭子仪,功盖天下而位极人臣,然谦虚谨慎,明哲保身。闻卢杞来访,悉屏侍女。或问其故,子仪曰:“杞貌陋,妇人见之必笑。他日杞得志,吾族无类矣。”及卢杞为相,凡得罪过者无不报复,独郭氏子孙得以保全。君子防患于未然,非过分胆小,乃深识人情之险也。

三、萍水相交,当慎始敬终

世人常困于轻信易交,然萍水之遇,安知非蛇蝎乎?范雎者,魏人,家贫无以自资,事中大夫须贾。从须贾使齐,齐襄王闻雎辩口,赐之金、牛、酒。须贾疑其以魏阴事告齐,归告魏相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雎数十,折胁摺齿,雎佯死,卷以箦,置厕中。宾客饮醉,更溺雎。雎从箦中谓守者曰:“能出我,我必有厚谢。”守者乃请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雎得出,更名姓曰张禄,潜入秦,后为秦相,封以应城,号曰应侯。雎既贵,须贾使秦,雎微行见之,数其罪而后遣,卒使魏齐走赵而亡。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虽范叔行事固有偏激之嫌,然身陷绝境,岂非轻信误交所招乎?

然水能覆舟,亦能载舟。世间非尽奸险,亦有恩义足感天地者。楚人伍子胥避祸奔吴,饥困交加,行至濑水,见一浣纱女子竹筐有饭,上前乞食。女子慨然相赠。伍子胥饱食之后,嘱其切勿泄其行踪。女子感其言,抱石投水,以死明志。子胥啮指血书于石:“尔浣纱,我行乞;我腹饱,尔身溺。十年之后,千金报德!”后子胥相吴,率兵破楚,报得父兄之仇,遂投千金于濑水,至今其地名曰投金濑。荆山之璞,不剖不知其美;沧海之珠,不采不见其珍。伍员得萍水之助而念兹在兹,终成千古之佳话。

四、沉浮之际,莫堕初心

晚唐罗隐,十举进士不第,时逢乱世,朝纲败坏,然贫贱不移其志。有诗云:“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语似自嘲,实则孤峭不改。虽落第至老不改忠言进谏之性,向后梁太祖朱温直陈时弊。

昔晋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颠沛流离,及归国为君,终成霸业,此其处困厄而不挫其志也。范文正公仲淹,断齑画粥,苦读不辍,及为参知政事,行庆历新政,虽挫犹奋,不为权贵所移。故曰:落魄之日,正炼心之时,安可因一时之顿踣而自甘沉沦乎?

五、古今同理,鉴往知来

夫观前贤事迹,可知人情世故之变,虽千载而下,其理不易。世之寒暖,本无常形;人之机巧,非独今有。然居利思义,处约思纯,乃为人处事之根本。孟尝君食客三千而门可罗雀,足见世态之炎凉;晏子谦抑而车夫改过,可明得志之道;须贾疑范雎而几致其死,更证人心之可畏;浣纱女一饭却掷千金,终显恩义之重。世事虽屡变,人情之秉性未改。昔之私欲机心,乃今之世俗常态;昔之得失祸福,亦可为今人之行止规箴。

(结语)

故君子处世,不为市井之交所惑,不以幸进之得而骄。当以古为鉴,明察人情世故,不轻信,不妄交,虽处繁华而心存戒惧,虽经困厄而志节不移。如此,则虽涉风涛之险,亦可安稳自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