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柔行远记》
或问曰:“处世之难,何以解之?”余应之曰:“学水之柔,得心之静;悟道之虚,去己之执。心不受力,身自无忧;顺势而行,福泽自生。不怒不执,不争不扰,淡然处世,自在长生。”然纸上之言易得,心中之悟难求。今试取古人旧事,以水为镜,以虚为舟,与诸君泛游于无何有之乡,共探此中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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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者老子出函谷,关令尹喜请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老子乃著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当是时也,世人皆尚刚强,尚进取,尚以力相争。老子独不然。老子曰:“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何谓也?夫水者,处众人之所恶,居卑下之地,利万物而不争,其性至柔;然滴水穿石,洪水滔天,其力至刚。柔非弱也,刚非强也,弱能胜强,柔能克刚,其理至明,然天下莫能行。
老子之立言如此。然周室既衰,礼崩乐坏,诸侯角力,天下纷纷。老子之言,其有验乎?
及至战国,庄子蒙人,尝为漆园吏。楚威王闻其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子笑谓使者曰:“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其隐而不出,亦老子守柔之意也。然吾所谓庄子者,非以其隐,以其言虚舟也。
(庄子虚舟)
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顷刻离,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因设譬曰:“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偏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嗟夫!虚舟无心触我,我不怒;实舟有人触我,我便怒。其所以怒者,不在舟,而在乎人。人执己见,以为彼有意犯我,故怒心生焉。倘能虚己忘我,视天下舟皆为空舟,则又何怒之有?此庄子所谓“虚己游世,不害物亦不害于物,不伤人亦不伤于人”者也。
(孙叔敖三仕三已)
老子之贵柔,庄子之尚虚,其验于人事者,又可得而言焉。春秋楚有令尹孙叔敖者,三仕三已而不荣不辱。肩吾怪而问之,孙叔敖对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吾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
夫禄位之来,如水之流;禄位之去,如水之逝。以水喻之,则其理豁然。水无常形,仕无定数。来不可拒,去不可留,听其自然,则荣辱两忘。孙叔敖不求仕进,亦不避贬谪,心如止水,故能淡然处之。此非身体力行老子之言者乎?其不争之德,其虚己之道,与老子、庄子一脉相承也。
(文中子弟)
后世又有文中子王通者,生于河汾之间,著书讲学,弟子千余。通之学,兼综儒道,其论治也,主乎中和;其论身也,尚乎守柔。其弟子魏征,玄龄,如晦辈,皆贞观名臣。通尝谓门人曰:“学水之柔,得心之静;去己之执,心不受力。”其言虽简,其理实深。
(东坡赤壁)
及至宋有苏轼,谪居黄州,夜游赤壁,作赋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东坡半生坎坷,屡遭贬谪,然随遇而安,不怨不尤,其心如江月之明,如水之澄,其不争之德,亦足以称焉。
结语:
呜呼!观老子之言水,庄周之论虚舟,孙叔敖之不荣不辱,王通之守柔去执,东坡之随遇而安,虽时代有异,途径有别,其归则一。吾辈生于当世,追名逐利,汲汲营营,争执不休,烦恼无穷,何不返观内照?学水之柔,非为柔弱也,乃柔中有刚;行不争之道,非为避世也,乃胸襟宽广。心不受力,身自无忧;顺势而行,福泽自生。水之德,虚之利,其可忽乎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