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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灯照影,寸草春晖》 ——大唐第一绝望诗人孟郊的最后一缕温柔 半生皆苦幸有母

《寒灯照影,寸草春晖》
——大唐第一绝望诗人孟郊的最后一缕温柔

半生皆苦幸有母,落笔所至尽春风。

世有诗人,穷愁至死,而诗有慈光。千载而下,稚子能诵“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而不知为此诗者,孟郊也。

郊,字东野,唐武康人。其为人也,生于乱世,幼年丧父,家贫如洗。母子四人,相依如巢将覆,晨炊不继,冬褐不完。其诗中“夏无完葛,冬无完褐”,非穷酸之语,实痛切之言也。年方弱冠,即隐嵩山苦读,饥餐野蔬,渴饮涧泉,每一米一履,皆慈母针黹所易,老母释卷而授,挈瓶而馈。

然天不怜其苦。郊三十岁始应举,两试不第,至于再,至于三。其《落第》诗云:“晓月难为光,愁人难为肠。弃置复弃置,情如刀剑伤。”此情此语,非过来人不能道。时人韩愈,年少而才高,同榜及第,闻郊落第,赠诗宽解,遂相交莫逆。韩愈尝语人曰:“吾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四方上下逐东野。”其推崇若此,然何益于郊之日困?

四十六岁,郊始登第,亦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句。然春风得意,不过一世愁苦中须臾之光。五十岁为溧阳县尉,位微俸薄,且以文人任武职,心不适也,既遭排挤,又被折俸,三年而去。此后二十年,浮沉于江湖,困顿于道途。尝闻其一日连丧三子,中年骨肉凋零殆尽;晚年慈母又逝,平生倚赖,一朝尽失。

呜呼!郊之一生,战乱、饥寒、落第、潦倒、丧子、丧亲,凡人间至痛,一一遍尝。依常理而论,此人当怨天尤人,满纸寒号之声矣。而宋人有评其诗者曰“郊寒岛瘦”,元好问讥之以“高天厚地一诗囚”,讥其局促而不得舒展也。

然世之论孟郊者,每失其一端。郊之穷愁,实其平生之苦境,非其诗品之故也。其所以特异者,在于半生沐浴风霜,竟于肺腑之中,生出一缕至暖至纯的慈光。溧阳供职之时,郊迎母至官所,作《游子吟》。题下小注“迎母溧上作”,短短五字,盖数十年思念与感激,尽在其中。

请观此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全篇三十字,无一僻典,无一奇字,不过慈母缝衣、游子远行之寻常小事。然正是寻常之中,愈见真情。母亲手中那根线,缝的不是衣衫,是担忧,是牵挂,是一针一线织就的无言之爱。她没有说“你可要早些回来”,只是密密地缝,“密密”二字,满是无声的叮咛,殷殷的期盼。末两句以孤明之喻收束:“谁言寸草一星微芒,能报三春普照之光?”此一问,既为自谦,更是一声长叹——母恩浩荡如天地,子欲报之,不知何以为报。

朋友如云,难越常情;唯有母心,始终如一。 有人异之:孟东野一生穷愁,何以写得出如此温暖之诗?盖其涉世虽深,而天机未泯。遍尝人间冷暖之后,反而将那份有限而真实的爱看得格外分明。正因世事百般炎凉,才愈感母亲照拂之可贵。这般真诚发自肺腑,所以能穿越千年,打动无数人心。

故诗之与情者,不可执一端而论也。辛稼轩“少年不识愁滋味”,非不知愁,乃知愁不可直言耳。孟郊于此亦然:半生穷困潦倒的诗人,把一生积攒的温情,都给了母亲。在溧阳那个与母亲相聚的夜晚,终于找到了安放柔情的归宿。

郊卒,韩愈为墓志。友朋之深情若此,然最能打破世俗评判的,还是他那颗在寒风中依然柔软的心。李密《陈情表》以仕而辞孝之憾动人,黄庭坚涤母溺器以富贵而守孝道称于朝野,王冕以牛车载母,招摇于市而不以为耻。然诸贤者,或以官显孝,或以行名孝,皆有所凭依。唯东野一无所有,惟有诗句中一声长叹。其在困厄中所发,愈显纯粹。

故观《游子吟》者,不可以寻常诗赋视之。盖孟郊把一无所有、一身是痛的人间际遇化成了对母恩的无限感激。人间炎凉遍历,慈母深情愈显。六十余年辛苦,一生竭诚尽孝,临终报答母亲的,并非高官厚禄,而是这千古绝唱。

人言李太白飘逸,杜工部沉郁,王右丞恬淡,孟东野困顿。然观其一生,以寸草之心,对三春之晖。至痛之中,乃有至爱。

评曰: 穷愁何惧,慈心最暖。诗囚二字,岂足以尽东野之高远哉。

日月不居,慈爱永在。凡为人子者,当思寸草之心报春晖之意。读《游子吟》,岂可不思己身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