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为信,送别知己》
南宋淳熙十四年(1187年),林子方将离京赴福州任职。临行前,杨万里与他前一晚共宿于西湖畔净慈寺,次日清晨,在西湖边依依惜别。多年共事,两人常于京城议政论诗,如今好友远赴地方,杨万里深知离开天子脚下,前程未必尽如人意。林子方时任直阁秘书,杨万里是上级秘书少监,二人常出入朝堂,亦常在西湖边诗酒相酬。林子方以为此次外放是仕途晋升,满怀欣然;杨万里却明白,远离中枢,再难施展抱负。千言万语,终化作清晨西湖的那一池荷香。
(起篇·双鹤伴朝)
时值乾道淳熙间,临安初夏,西湖荷香冉冉。杨诚斋时任秘书少监,日理芸台,夜校金匮。一日,闻直阁秘书林子方将奉旨南行,赴闽越为官。子方闻旨,喜上眉梢。诚斋见状,暗暗叹息。
诚斋心想,这场离别,恐非简单的仕途升迁。我与他素日相交,议论朝政,指点江山,为知己,为同僚。如今他要远去,这朝堂之上,又少了一个能说话的人。
于是私下留子方于府中,道:“贤弟将远行,我有一言,请君入耳。”
那夜二人驾小舟游湖,荷风拂面,月色朦胧。子方意气风发,只顾说福州之景、荔枝之甜。诚斋见他如此模样,未再多言。
(观局·独坐危楼)
数日后,圣旨下达。临行前夜,诚斋提议宿于净慈寺中,待明日清晨相送。
夜深,二人与寺中禅师品茶论事。禅师略谈世道变迁,子方兴致勃勃问:“大师可卜此行吉凶?”禅师答:“心正则事顺,山高水长皆天意耳。”
诚斋默然,独自倚门望月。他想起古人,春秋时管仲与鲍叔牙相交,鲍叔深知管仲之才,宁可让他位高权重,以利国家。所谓知己,便是看透彼此心思后依然支持他前行。管鲍之交,千古美谈,但鲍叔心中何尝没有不舍与担忧?
诚斋叹:“子方如旭日初升,如荷花待放,我虽不忍让他离去,但正如鲍叔于管仲,当助其大展身手,而非困于眼前。”遂作诗寄意,待到天明再赠。
(饯行·荷香满怀)
拂晓时分,残月犹挂天际,二人步出净慈寺。寺外,晨雾初散,荷香扑鼻。诚斋指向远处那无边莲叶,道:“你瞧,六月西湖的荷花,开得多好。”
子方不解:“兄台为何总提荷花?”
诚斋笑道:“贤弟如这荷花,本是映日而生,接天之水方能养活。你且看远方,那荷叶接天处,阳光照得最亮。若离了这西湖,恐怕开不出这般颜色。”
子方似懂非懂,依旧笑道:“但福州也有水,也有荷花啊。”
诚斋轻叹,不再多说。他随即口占一首诗:“出得西湖月尚残,荷花荡里柳行间。红香世界清凉国,行了南山却北山。”(此为组诗第一首,写二人从净慈寺出发,穿过荷花柳岸,自南山行至北山,一路相送。)
二人沿湖而行,荷香愈浓,红荷白莲交错如霞。子方感慨道:“此别之后,不知何时再见这西湖夏荷。”诚斋拍拍他的肩头,道:“你只管去吧,天地之大,何处无荷?只是莫忘了,这里的荷花永远为你开着。”
(赠诗·映日别样)
晨曦渐浓,红日初升。二人行至北山脚下,终须分别。诚斋拉住子方的手,郑重道:“我送你一首诗,愿君珍重。”随即吟道: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此为组诗第二首,全篇写景而寓情。)
子方听罢,虽觉荷景壮美,却未解诗中深意。他拱手深深一揖,策马南去。
望着子方渐行渐远的背影,诚斋轻声道:“罢了罢了,管他懂与不懂,只要他平安顺遂便好。”诚斋又想起另一首送别诗:“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今朝我虽无雪,却有这一湖荷香相送,足矣。
(尾声·知己如荷)
数年后,杨诚斋亦被朝廷外放。他曾写信给子方,叙及西湖往事。子方回信中欣喜道:“兄台那日赠诗,我到今日才读懂。那‘映日荷花别样红’,原来不只是写荷花,也是写你我二人,写这世间的君臣之义、知己之情。”
诚斋回信:“懂得便好,懂得便好。世人读诗,往往只看到风景,只有知己才看到人心。荷花年年开,我们若有心,终能在别处重逢。”诚斋又引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子方,你可知这句诗的妙处?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心意相通,便如近在眼前。”
是年秋月,诚斋又作诗寄子方,有句云:“一别频蒙访生死,七年再见劣寒温。”——七年之别,再聚时只觉时光匆匆,话语虽浅,情谊却深。
后世读《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有学子不谙人事,叹道:“诗人果真是写荷花罢了。”也有老儒摇头:“非也非也,此乃劝留之意。”更有一诚斋后人笑曰:“夏荷为信,送别知己,哪里管得这许多?只知道六百多年前那个清晨,有一场最美的送别——虽无雪中行,却有荷香送,足矣。”这便是开悟者的境界:不必强留,不必多言。真正的知己,纵然天各一方,心意依然相通。荷花年年盛开,便如这份情谊,永不凋零。
于是,夏荷为信,知己如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