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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心篇》 夫世人之心,譬如舟行大海,风浪之所鼓荡,不知所止。凡夫未尝识其主人

《照心篇》

夫世人之心,譬如舟行大海,风浪之所鼓荡,不知所止。凡夫未尝识其主人,而以其念为主人焉。朝暮之间,千思万虑,如蝇逐臭,如蚁旋磨,东驰西骛,片刻不得安宁。于此之时,真我反退居于客位,随波逐流,飘零无定。故曰:凡夫,念头是主人,真我是客人。呜呼,以主为客,以客为主,颠倒之甚,莫过于此!我则不然,我知念之无实,影之无形。凡起一念,不问其善恶,不辨其是非,皆视如空中之云、水上之沫,来无所从,去无所止。而我心之本体,廓然如太虚,澄然如止水,明镜高悬,万物咸照,而不为其所动。故曰:我,念头是影子,本心是虚空。

此理微妙,非言语所能尽述。试观往古,圣贤豪杰,岂有异于此道者哉?请以庄生梦蝶之事明之。

一、物我两忘,庄生之觉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常人读此,但觉其文辞隽永,寓意玄远。而不知庄生以梦蝶之喻,破众人认物为实之迷执。万物同根,是非一气,认周以为非蝶,是未能忘我也;执蝶以为非周,是未能忘物也。物我对待,则妄情纷起。蝶不知周,故不以周为是;周不知蝶,故不以蝶为非。灵源湛寂,触处皆知,变化代兴,随遇无择,而吾心未尝有知焉。

庄生于此,可谓识得真我者矣。彼见念起念灭,如蝶如梦,本非真实,故不为所役。廓然独存,逍遥天地之间。非夫知几其神者,其孰能与于此哉!

二、幡动心动,惠能之悟

后五百有余岁,有惠能大师者,自黄梅得法,遁迹山野十六载。一日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俄而风吹幡动,二僧争辩,一曰风动,一曰幡动,议论纷纷,莫之能决。惠能徐至其前,从容谓之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言未竟,举座骇然。

夫二僧以风与幡为实,故辩其动者谁属,而不知风本无识,幡本无情,皆缘心所现。心若不生,万法何有?此一言之下,破尽众人向外驰求之病。盖常人终日攀缘,于外境上妄生分别,或为声色所转,或为利害所动,念念迁流,如流浪之人,认他乡为故乡,岂不悲哉!惠能直指心源,示人反观内照,则彼念起念灭,正如空中之影,何能染污虚空一尘?

三、岩中花树,阳明之见

及至有明,王阳明先生立心学之教,其言益发精绝。尝与友人游于山间,友人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关?”阳明徐答曰:“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

呜呼,此语可谓剖判入微矣。寻常之人,见花开则喜,见花落则悲,以花为实有,不知花之颜色,乃由心照。心若寂然,花亦寂然;心若明照,花亦分明。非花能动人,乃心自动耳。阳明先生少时亦曾执着外物,取庭前竹子格之,沉思七日,反致成疾。及经龙场困厄,于万死一生之际,忽悟格物致知之旨,乃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自此而后,视得失荣辱,如浮云过目;视念虑纷纭,如游尘落水。本心之明,不为所蔽,岂非“念头是影子”之实证实悟者哉?

四、三岁所知,白傅之行

虽然,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昔白乐天为钱塘太守,一日访鸟窠禅师于秦望岭下。禅师栖止巨松之上,风雨不避。乐天仰而谓之曰:“禅师住处,太危险矣!”禅师答曰:“太守之处,危险尤甚。薪火相交,纵性不停,身且不保,何暇忧我?”乐天异其言,因问佛法大意。禅师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乐天大笑曰:“三岁孩儿也解恁么道!”禅师从容曰:“三岁孩儿虽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乐天闻言,悚然自失,良久乃悟。

夫白傅一代文宗,慧解过人,然官场之中,身不由己,念起念灭,终日扰扰。彼虽知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之理,而身不能从,是念头主人而真我客矣。及闻禅师一语,始悟知而不行,等于不知。从此辞官归隐,方得自在。

五、本心不移,照破群妄

由是观之,自古圣贤豪杰,所以超然独迈、不为物役者,岂有他哉?不过识得心之本原、不为念之所瞒而已。世人逐念,认客为主,故一生奔忙,老死而后已,不亦哀乎!若识得本心,则念起念灭,如影之随形,如响之应声,幻来幻去,何曾动我丝毫?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无别事,庐山烟雨浙江潮。东坡此诗,可谓道破天机。未到时,千般执念萦绕心头,是其妄情所使;既见后,烟雨依然是烟雨,潮水依然是潮水,方知本来无事,庸人自扰。此所谓“念头是影子”者,影子虽随物转,而形质不动;浪花虽千变万化,而水性如如。

故修心之士,但当识得此虚空本体,不受一念污染,不被一物遮蔽。任他万念纷纭,我自澄然独照。如此,方不负天地生我之灵,圣贤立教之意。后之览者,其留意焉。

照心篇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