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如何评价少年才子王勃,他为何说王勃一生命运多舛,并写下近千字批语?
620年左右,长安的坊市间忽然冒出一种与六朝旧体大异其趣的骈偶新声,行文轻捷如风,却又绮丽夺目。书生们口口相传四个名字: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几年后,这四位年轻人的文章被后世并称为“初唐四杰”,其中王勃最为亮眼,人生却如流星——明亮转瞬而逝。
王勃生在隋末名门,父亲王福畤后任交趾都督,这一点往往被忽略。少年时他随父辗转各地,11岁即能作文,弱冠便入沛王李贤幕府,挂修撰之名。唐高宗显庆年间,王勃因一篇《檄英王鸡文》触犯龙颜,被逐出长安。诗书满腹,却撞在权力的墙上,前程顿失。随后客居绛州、梓州,辗转虢州时卷入讼狱,险些命丧法场,幸而大赦免死。短短几年,仕途已是起落几番,日后他在诗中写“长风破浪会有时”,听来像豪言,细想却更似自我安慰。
675年八月,王勃南下探父。舟车劳顿,沿淮而行,经寿州、江都,入南昌。正值重阳前后,江西都督阎伯屿在滕王阁设宴,请来名士挥毫助兴。传说中,幕宾已拟好套话,王勃却临风而立,一挥而就,“澹沱江水照晴空”数十句铺陈如飞。席间有人半低声惊叹:“少年,可写得好快!”王勃略一拂袖:“聊申寸心耳。”此刻他年不过二十四五,满怀期许与忧惧,那篇《滕王阁序》成为大唐文坛的华章。他又在楚州郝司户宅为赴任蜀中之友饯行,写下“城阙辅三秦”那篇序,同样气韵生动,却隐隐多了几分身世之感。细数《王子安集》,九成篇章仍出自北地,这两篇南方作品反倒像落在卷册边缘的惊鸿一瞥,昭示着行旅匆匆。
王勃究竟写作这些名篇时几岁?《旧唐书》记其二十八而卒,《新唐书》作二十九,二书皆未写生年。后世议者互有据引,年龄之谜始终悬而未决。半个多世纪前,《初唐四杰集》里王勃《秋日楚州序》标题旁多了一圈朱笔,圈外满是细密字迹:引《唐摭言》年号,核“弱冠”定法,再对比自序“上元二载”与父职调动时间,推得王勃彼时不过二十四至二十六岁。批注作者正是毛泽东。能看出,他不是满足于书本结论,而是把史籍互证、年表对读、作品地理分布统计一并用上。考据为用,推理见功;治国者的眼光,落在一纸骈文,也要弄清来龙去脉。
风格判断更显锋利。毛泽东在页边写下:“此人文章,绮而不弱,雅而多感,一半峻急,一半清新。”这里暗合杜甫的“落笔惊风雨”,却又点出王勃作品里潜藏的郁抑与愤懑。仕途失意带来的压抑,与少年才情的勃发纠缠,正是那股“悲壮之美”的源头。放在初唐文坛的坐标系里,王勃等人的骈文试图挣脱齐梁余绪,向更疏朗的盛唐古文过渡,颇有前锋试阵的味道。如果说陈子昂呼吁“文以载道”,王勃的实践则让人看到可能性:形式依旧华美,内里已在求变。
行文至此,很难不提那场溺亡。广州以南的海面风浪多变,帆船遇潮侧倾,人落波心,不过须臾。亡故时,王勃至多二十八九岁。由此,毛泽东在批注里联想到另一条线——早逝的天才:王弼二十四、李贺二十七、贾谊三十余、夏完淳十七。将近一千三百年的时空,却共享一个现象:青春期竟常是创造力最旺盛的阶段。有意思的是,1958年春夏间,中共八大二次会议上,毛泽东又一次谈到青年潜力,他举周瑜、康有为少年得志的例子,言辞直白:“人嘛,活力最盛就在二十来岁。”听者里不少三四十岁的干部,被提醒要给年轻人让路。
回望王勃短暂的生命轨迹,可发现个人才情与时代需求、政治宦海之间的张力。正因为他行经南北、跌宕起伏,文字里才有了那股“秋水共长天”的阔朗,也有“悲来乎,悲来乎”的激越。毛泽东的批注像一束探照灯,把作品背后的时间、地理和心理全部照亮。史料互证的缜密,加上对文体演进的敏感,以及对青年创造力的格外关注,三者叠合,让那一圈朱笔不仅仅是读书笔记,更像是在给后人示范如何读史、读人、读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