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泉问心录》
昔有齐人,晨起赴市,趋金铺之前,攫其金而去。吏执之,问曰:“人皆在焉,何攫人之金?”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耳。”此所谓欲念一炽,目空一切也。然人有欲念,非为过恶。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唯纵欲无度,欲壑难填,必为妄念所困,为贪心所噬。贪泉未止,灾殃自生;纵情不节,性情尽毁。此千古不易之理也。
(一)
东晋隆安年间,岭南广州,奇珍所聚,一箧之宝,可资数世。然历任刺史,多黩货枉法,百姓苦之。朝廷欲革其弊,乃以清名素著之吴隐之为广州刺史。
隐之赴任,行至距州二十里之石门,见一清泉。土人告曰:“此名贪泉,饮者怀无厌之欲,虽廉士亦贪。”隐之闻言,慨然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越岭丧清,吾知之矣。”遂至泉边,掬水而饮,因赋诗曰:
“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耻食周粟,采薇而食,饿死首阳山下。隐之以夷齐自比,言清廉之人虽饮贪泉,其心不改。及在广州,清操逾厉,食不过菜及干鱼,帷帐器服皆付外库。有下属进鱼,剔除鱼骨以献,隐之察其献媚,立加黜罚。离任返乡,行装如初,妻携一斤沉香,隐之见而掷入江中。
贪泉岂能乱人心?心乱则泉为贪,心正则泉亦清。饮贪泉而不贪,此为真廉。
(二)
唐柳宗元作《蝜蝂传》,言虫之善负者,遇物辄持取,昂首负之,背愈重而不止,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终坠地而死。蝜蝂之死,非死于物,乃死于贪也。
春秋时,智伯欲壑难填。本与赵、魏、韩三家共主晋政,智氏最强。然智伯恃强凌弱,先索地于韩,韩与之;又索于魏,魏与之。及索于赵襄子,襄子不允。智伯怒,率韩魏共攻赵,围晋阳三年。然韩魏素怨智伯,反与赵襄子约,夜决堤灌智伯军,智伯身死,国亡地分,为天下笑。
昔强晋以授智氏之亡,此盖不知止之祸也。
(三)
秦惠王欲伐蜀,然山涧峻险,兵路不通。乃琢石为牛,置金其后,号曰“牛粪之金”,言以遗蜀侯。蜀侯性贪,闻之大喜,遂斩山填谷,使五丁力士迎石牛。秦人帅师随之,灭国亡身,蜀侯为天下笑。石牛岂能粪金?此荒唐之言,然贪者目眩于利,不复辨真伪矣。
唐相元载,位极人臣,独揽朝政,植党营私,贪财纳贿,别墅冠绝百官。代宗念其任相多年,苦口劝诫,元载执迷不悟。及败,抄没家产,仅胡椒便达八百石。八百石胡椒,虽全家日日食之,数世亦不能尽。清人丁耀亢叹曰:“黄金虽积,不救燃脐之祸”。
蜀侯因石牛而丧邦,元载因胡椒而灭族,可谓贪小利而失大本,娱目前而丧久长。
(四)
宋朝卢多逊,博涉经史,聪明强力,早年得宋太祖赏识,屡获升迁,终至宰相。然其欲壑难填,勾结秦王赵廷美,密谋造反。其父卢亿先觉,叹曰:“我家世代儒素,一旦富贵骤至,我不知葬身之地矣。”后果东窗事发,卢多逊夺官流放海南,终身不复起。其父之忧,竟成谶言。
南朝宋明帝时,梁州参将范柏年入京觐见,明帝戏问:“广州有贪泉,梁州亦有此水乎?”柏年对曰:“圣上明察,梁州唯有廉泉、让水。”明帝又问:“卿居何处?”对曰:“臣居廉让之间。”此对可谓妙绝。廉泉让水,岂真有此地?不过人心之廉洁谦让耳。居廉让之间,则贪泉虽在,何害于我?
(五)
不知惜福者,如仓中之鼠。身处安乐,而妄求不休,自取祸殃,枉耗平生福报。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若心中无贪,饮贪泉而心不移;若心中贪念炽盛,虽避贪泉万里,亦难免堕入欲壑。
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此乃保身之要也。人心未必皆能为伯夷、叔齐,然不可不知元载、智伯之鉴。贪泉有知,当笑世人自迷;江水无语,唯鉴千古兴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