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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毅魄歌》 甲申之变,神州陆沉。崇祯帝殉国于煤山,九鼎倾覆,烽烟蔽日。清骑

《云间毅魄歌》

甲申之变,神州陆沉。崇祯帝殉国于煤山,九鼎倾覆,烽烟蔽日。清骑南下,铁蹄踏破江南烟雨,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血染长江,哀鸿遍野。当此乾坤板荡之际,松江府云间之地,忽有神童出焉——夏氏完淳,其生也如流星划过乱世长夜,虽倏忽一瞬,光耀千古。

完淳乳名端哥,字存古,号小隐。五岁通经史,七岁能诗文,九岁诗集行世,十二岁论天下兴亡,时人目为“江左神童”。当其幼时,就学于父夏允彝及诸名士,过目成诵,下笔千言,然其志却不在于雕琢章句。

某日,父允彝携其登高望远,指点江山形胜,试其志向。少年凝望远方,神色凝重,缓缓曰:“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安能终日埋首于故纸堆耶?” 满座惊骇,然察其眸子,清澈而坚定,非一时意气之言。允彝闻言,须眉微动,默然不语。其母盛氏在侧,泪已盈眶,却又暗自称许。

嗟乎!此言竟成其一生注脚。

乙酉年,清兵大举南下,江南震恐。夏允彝散尽家财,与陈子龙等起兵松江。少年完淳年方十五,毅然束发从军,亲临战阵,以笔为檄,以剑为诗。

不幸兵败如山倾。允彝见大势已去,整肃衣冠,拜别亲友,从容投松塘而死。临终遗书云:“少受父训,长荷国恩。以身殉国,无愧忠贞。”

完淳跪于父尸之前,众皆垂泪,然少年目眦尽裂,却始终未有一滴泪下。旁人以为木然,殊不知其心中已铸定志——不哭亡父,却承遗志。 起而焚香三拜,不言而去。遂变卖家财,尽散婢仆,再募义军,誓复父仇。时人闻之,莫不涕泣嗟叹。

其后,完淳随其师陈子龙辗转太湖、吴淞之间,屡败屡战。他在《即事》诗中慷慨写道:“复楚情何极,亡秦气未平。雄风清角劲,落日大旗明。”字字激昂,句句泣血。


丁亥年秋,完淳为清军逻卒所获。 解往南京,路经故乡云间。当那日天色将晚,他望见远处熟悉的九峰三泖,忽觉胸中无限块垒,遂索纸笔,题诗于壁。这就是那首千古绝唱《别云间》:

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
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
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诗成,掷笔长笑,旁人莫不掩面悲泣。

至金陵,被押入大狱。其时审此案者,乃降清叛臣洪承畴。其原本明朝显宦,先降于松锦,后为清廷鹰犬,赫赫威名,一朝扫地。

承畴见完淳年少,故作仁厚之态,许以高官厚禄。完淳仰天大笑,朗声说道:“我闻当年洪亨九(承畴字)先生乃大明忠臣,松山一战,血战殉国。先帝闻讯恸哭,辍朝三日,亲撰祭文以悼。尔是何人,敢冒其名?”

语出如刀,刀刀见血。洪承畴汗下如雨,竟无言以对。


完淳狱中八十余日,酷刑加身而不改其色。 凡所供状,皆以血泪作墨,成不朽篇章。《狱中上母书》有云:“父得为忠臣,子得为孝子,含笑归太虚,了我分内事。”其从容旷达,几近悟道。

其好友杜登春于金陵探讯,卒目睹其就义之状。 永历元年九月十九日(1647年10月16日),西市刑场,阴云密布。完淳与抗清名士刘曙携手而出,昂首挺胸,拒绝下跪。二人相视一笑,皆无惧色。刽子手竟战战兢兢,手颤不能执刀,良久方以刀从其喉间断之而绝。


当那热血流尽的一刻,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完成了从“神童”到“英雄”的最后转变。 他承亡国之痛,继先父之志,披肝沥胆,虽只活到青春年华,却像度过了千百次的轮回。

后来杜登春收其遗骸,归葬松江小昆山,与父夏允彝并穴而眠。青山无语,松柏长存。 所谓开悟者,非在深山古寺,而在这一位少年临难时朗朗的吟诗声中,亦在那挺立刑场、从容赴死的刀光剑影里。

当其提笔写“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一句时,全诗顿作金石之声。他已知魂魄不可久留人间,宁愿化作灵旗在空中招展,指引后来人前仆后继。 这种超越个人生死的家国大爱,让每一寸山河都记住了他。也正因此,那首短短四十字的《别云间》,才能在四百年后的今天,依旧被人们传诵。


噫!乱世造英雄,莫过于此。神童与英雄之间本无天堑,唯有一念之坚、一血之热、一死之勇耳。 夏完淳十六岁决意抗清,十七岁慷慨殉国,短暂而壮烈的生命,正是以血肉铸成的丰碑。南宋末年,文天祥在伶仃洋上高歌“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世异时移,夏完淳以同样不朽的诗句呼应了这种风骨,也让松江的天空,有了一位少年英灵永远闪烁。

《别云间》诗碑至今犹立,其文熠熠生辉:

“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
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
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